第649章 三皇子之死
大理寺诏狱的铜锁咔嗒作响时,戌初的梆子声刚从宣武门传来。
三皇子望着铁窗外掠过的黑影,那是巡夜的更夫提着灯笼走过,灯笼上的 “正” 字被窗棱切割成碎片,像极了他腰间那截断成三截的犀毗带。
“三殿下,还是如实招了吧。”秦征的声音从阴影里浮出来,手中的羊皮纸案卷发出沙沙的轻响。烛台上的牛油蜡烛结着灯花,昏黄的光在他四品獬豸补子上晃出碎金,映得他眼底的血丝格外分明。
靠坐在墙角的三皇子轻笑一声,镣铐在青砖上拖出刺耳的声响。他屈指敲了敲石墙上的水痕,那痕迹蜿蜒如蛇,与金銮殿地砖上的血线竟有几分相似:“表弟,你我同年入上书房时,曾在御花园赌过蛐蛐。你可记得,我那只‘金翅大将军’是怎么输给你的?”
秦征眉头微微动了下。
他当然记得,那年三皇子输了蛐蛐却不肯服输,硬是从自己腰间扯走了和田玉扳指,第二天却又在他书案上放了盒江南进贡的蜜渍金桔——那时他们都还是十来岁的少年,袖口还沾着未干的墨痕。
“别跟我套近乎。”秦征将案卷重重拍在石桌上,烛火被震得晃了晃,在三皇子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私铸假银、暗结禁军、意图逼宫,这三样哪一样都是诛九族的大罪。你以为拖下去,陛下会念着父子之情?”
三皇子忽然仰头靠在墙上,望着穹顶垂下的蛛网上凝结的水珠。那些水珠在烛光中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极了赵正眼尾的泪痣。他记得那年杏花微雨,赵正站在圣玉书院的杏树下,白衣胜雪,手里握着一卷《贞观政要》,书页上还沾着未干的墨香。
“这天下本就该是强者居之。”三皇子的声音忽然轻下来,像是对着蛛网上的水珠说话,“父皇当年不也是踩着皇叔们的尸首登的基?我不过是做了他做过的事罢了。”
铁门突然被推开,带起一阵阴风,吹得烛火险些熄灭。齐欣迈着细步走进来,月白襦裙下摆沾着泥点。
三皇子的眼神瞬间冷下来,像被冰水泡过的刀刃:“齐欣,你也来落井下石?当初纪清之要染指你时,是我不叫他那样做的,你竟然一点不念此恩!”
齐欣在秦征身侧坐下,袖中滑出一方帕子,轻轻擦了擦手上的灰尘。
她指尖的蔻丹染得极红,在烛光下像凝固的血:“三殿下可还记得圣玉书院的赵正?时常跟在殿下身边的那个?”
三皇子的瞳孔骤缩,镣铐哗啦一声砸在地上。他想站起来,却因脚踝的铁链重重跌回原处,膝盖撞在石墙上发出闷响,却比不上胸腔里传来的钝痛——那是记忆被撕开的声音。
“我什么时候想要你的命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我胡说的?”齐欣浅浅笑起来,“关我的那间书房里,藏着圣玉书院的书。而殿下腰间的犀毗带……”她伸出指尖,轻轻点了点三皇子膝头的断带,“这带子上的竹叶纹,与赵正案身上的那个一模一样。他送你的时候,可曾说过‘竹死不变节’?”
三皇子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以为很机密的事情却被齐欣窥个一干二净,三皇子的脸色不由得由白转红。
“那衣带是他一针一线缝的。” 三皇子忽然伸手攥住断带,铁锈混着血渍染脏了指尖,“他说竹死不变节,心虽空却亦挺直。他说我必要成为竹子一样的人,因为他会一直陪着我。”
三皇子凄凄的笑起,“他说了谎话,他根本没陪我去,而是死在你齐欣手上!”
“三殿下,你不去恨杀了赵正的蔡先生,反倒恨起我来。”
“我当然恨你,就是因你赵正才被蔡先生杀了的,你自然要死,就是我不能亲手杀了你,我才会恨!”
“你以为谋逆是为了权力?” 三皇子突然笑起来,笑声撞在诏狱的石壁上,惊起几只蝙蝠,“我不过是想要个公平、要个证明,要有厚葬赵正的权力!”
烛火突然剧烈晃动,一颗灯花坠落,在石桌上烧出焦痕。
齐欣望着三皇子发间的白玉冠,那是去年中秋皇后亲自给他簪的,冠上的东珠如今已缺了一颗,像极了他眼中碎掉的光。
“所以你私铸假银,先将银子运出去,再用假银来购制刀器,以此来篡位?原本京城就有假银案,我却没想到会是你。那么,冰莲是不是也是三殿下弄到的?”
三皇子将头扭向一边,“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殿下何苦还不肯交待了?”
话音未落,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狱卒匆匆跑进来,在秦征耳边低语几句。秦征的脸色瞬间变了,转头望向三皇子时,眼中竟有几分不忍。
秦征对那狱卒道:“拿上来吧。”
不多时,狱卒拿过来一个小匣子,秦征道:“这是皇后娘娘让送来的。”
三皇子接过盒子的手在发抖。打开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沉水香扑面而来 —— 是母后惯用的香粉。里面放着半块金丝枣泥糕,还有张素帕,帕角用金线绣着“平安”二字,是他十岁生辰时,母后亲手绣的。
枣泥糕上还带着体温,显然是刚出炉的。三皇子忽然想起每次犯了错,母后总会在他被禁足时,悄悄让人送来点心,上面总要插朵小花,说是“见花则喜”。此刻糕点上插着的,是朵风干的桂花,花瓣已经脆得一碰就碎。
“她...... 还好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破了洞的箫。
秦征别过脸去,看着铁窗外的夜色。远处传来打更声,已是子时三刻。他想起方才在宫门口,看见皇后的步辇匆匆离开,车帘掀起一角,露出她鬓边的白发 —— 不过几日未见,竟像老了十岁。
“陛下说,此案就此了结。”秦征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醒石墙上的阴影,“明日卯时三刻……你安心走吧,别记恨陛下。”
三皇子忽然将枣泥糕塞进嘴里,甜腻的味道混着铁锈味在舌尖炸开。他嚼得很慢,仿佛要将这最后的温暖都刻进骨子里。窗外的更夫又走过一遍,灯笼上的“正”字终于完整,却像极了刑场上的断头台。
“告诉母后,”他将空匣子万到地上,镣铐在手腕上磨出的血痕滴在“平安”二字上,“下辈子,我想做个寻常人家的孩子,在巷口买糖糕,看她在门前绣花……”
烛火突然熄灭,诏狱陷入彻底的黑暗。
三皇子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极了赵正往日里的呼吸。他摸向腰间的断带,指尖触到那片竹叶的纹路,忽然笑了——原来这世间最锋利的刀,从来不是皇权,而是求而不得的执念。
五更天的梆子声响起时,秦征站在诏狱外,看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他想起三皇子最后说的那句话,忽然觉得这紫禁城的墙,比诏狱的石壁更冷,更厚。
狱卒从里面出来,手里捧着三皇子的遗物:半块枣泥糕、一截断带、还有张染血的素帕。素帕上的“平安”二字已被血浸透,却依然能看清针脚的纹路——那是一位母亲,用尽一生缝进儿子生命里的祈愿。
秦征转身望向皇宫的方向,太和殿的飞檐在晨光中若隐若现。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听的故事,说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却都逃不过困在龙椅上的宿命。而那个曾经在御花园里追着蛐蛐跑的少年,终究还是成了龙爪下的一滴血,融进了紫禁城的砖缝里。
风从街角吹来,卷起一片落叶,掠过“大理寺”的匾额。匾额上的金漆有些剥落,露出底下的木纹,像极了岁月在帝王家刻下的伤痕。
秦征叹了口气,将遗物收入皇后送来的匣子里,一个个工整的放进去。
他能做的只有帮着这位曾经和自己一起斗蛐蛐的表兄收好最后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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