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0章 主意

　　三皇子逝去的第七日，紫禁城的梧桐开始落叶。

　　因是谋逆的大罪，宫里宫外的人等都讳莫如深。

　　乾清宫的铜鹤炉里燃着龙涎香，却掩不住空气中弥漫的陈灰味，仿佛连时光都在此处凝滞。

　　隆泽帝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抬眼望向窗外。

　　“陛下该用膳了。”贴身太监梁公公捧着金漆食盒进来，声音轻得像片羽毛。

　　食盒里摆着三皇子生前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可隆泽帝只看了一眼，便挥挥手让退下。

　　坤宁宫方向，凤信宫的宫门紧闭，朱漆门上挂着的灯笼已换成素白。皇后自那日之后便再未出过宫门，每日只对着三皇子的画像垂泪，连最爱的点翠步摇都换成了白铜簪子。掌理六宫的贤妃每日晨昏定省，皇后依然不见。

　　长公主的鸾轿从东华门进宫时，檐角的铜铃响得格外清脆。她掀开轿帘，看见御道两侧的宫人都行色匆匆，似乎比往日更加沉闷。

　　“太妃娘娘这几日茶饭不思，长公主快些进去吧。”宫女掀起暖阁的棉帘，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李太妃眼中的忧虑。

　　她斜倚在湘妃竹榻上，手里攥着串佛珠，每颗珠子都被摩挲得发亮。

　　“这孩子也实在是糊涂！”李太妃见到长公主，忍不住抹泪，“松哥儿糊涂，做出谋逆之事来，怎叫皇上不伤心？”

　　长公主在榻边坐下，轻轻握住母妃的手。

　　她注意到太妃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像落了层未化的雪：“弟弟向来要强，只是这一次……”她顿了顿，“他总以为帝王家不该有软肋，却忘了自己也是血肉之躯。”

　　李太妃忽然坐直身子，佛珠在腕间晃出清脆的响：“说到软肋，哀家倒想起件事——征哥儿和那齐氏的婚事，你可上了心？”

　　长公主的脸色瞬间暗下来。

　　她想起齐欣来，不由得叹口气，“母妃，不是女儿挑剔，那齐氏毕竟……”她压低声音，“被纪清之他们掠走一夜的事，虽是松哥儿也说未让纪清之动了她，可终究是个污点。”

　　“你呀，就是太看重这些虚礼。”李太妃叹着气，往炭盆里添了块檀香木，“皇上亲自指的婚，征哥儿又乐意，你纵是不喜，还能拧得过皇权？再说了，”她忽然凑近，低声道，“哀家听说那齐氏颇有些急智，在诏狱里帮着审案子时，连秦征都赞她机敏。”

　　“可是传出去的话好说不好听，我总觉得，征哥儿吃了亏。”

　　“你啊，”李太妃拍了拍长公主的手，“此时怎地就没主意了？若是你觉得不好，不如问问你家府上的老太爷，他当年是先帝身边的人，若非驸马执意娶你，你家老太爷哪里会辞官？他那是避着嫌疑呢。你家老太爷是有见识的人，若是他也看不上那齐氏，退婚不正好？”

　　长公主正要开口，忽听殿外传来通报：“陛下驾到——”

　　隆泽帝进来时，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

　　他先给李太妃请了安，又向长公主颔首，袖口露出的一截明黄中衣，竟洗得有些发白。长公主看着弟弟眼下的青黑，心中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自己的亲弟弟又清减了。

　　“听说你前些日子去了趟西山？”隆泽帝在暖阁坐下，宫人立刻递上温热的参茶，“那儿的梅花开了吗？”

　　“开了，白梅开得正好。”长公主想起西山禅院的素斋，忽然有了主意，“陛下若是闷了，改日同姐姐去散散心？那儿的方丈颇通禅理，或许……”

　　“不必了。”隆泽帝摆摆手，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朕最近总梦见松哥儿小时候，在御花园追着蝴蝶跑，摔了一跤也不哭，爬起来接着追。”他的声音忽然轻得像片羽毛，“可醒来后才想起，那片蝴蝶花丛，早在十年前就被铲了改种牡丹了。”

　　李太妃别过脸去，望着窗外的修竹。竹影在窗纸上摇曳，像极了三皇子腰间那截断带的竹叶纹。

　　屋内忽然静得能听见炭火烧裂的声音。长公主看着弟弟手中的茶盏，那是三皇子去年亲自烧出的青瓷，盏底还刻着小小的竹叶图案。她忽然明白，有些伤口永远不会愈合，只会在岁月里结出苦涩的痂。

　　“对了，征哥儿的婚事……”隆泽帝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齐家的姑娘很不错，朕看她与秦征很是登对。姐姐若是忙不过来，宫里可以拨些人手去帮忙。”

　　长公主心中一紧，面上却堆起笑：“陛下费心了，只是……”她想起李太妃的话，终究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毕竟是我家的喜事，怎好劳烦陛下，我和驸马商议过后自会操办。”

　　隆泽帝似乎没注意到她的异样，目光又落向窗外。

　　“时候不早了，朕该回去了。”隆泽帝站起身，龙袍下摆扫过炭盆，带起几点火星。李太妃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在她膝头撒娇的少年，如今却已成为连悲伤都要藏在龙袍里的帝王。

　　长公主回到府中时，已是掌灯时分。想起李太妃的主意，她转身向老太爷的书房走去，廊下的灯笼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道横跨在岁月里的鸿沟。

　　老太爷正在书房里摆棋，棋盘上楚河汉界分明，却独缺了一枚  “帅”子。

　　长公主望着老太爷那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秦征小时候，总爱趴在老太爷膝头看他下棋，小小的手指着棋盘说：“孙儿将来要做执棋的人，不做被人摆弄的棋子。”

　　“父亲。”她轻声开口，老太爷抬头看她，目光睿智而温和。

　　老太爷放下棋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说吧。”

　　长公主办虚贴了下椅子边，“关于征哥儿的婚事……”

　　“你并不满意？”老太爷一语便道中长公主心中的那个结。

　　“也不是不满意，就是想到外面会传出些难听的话。”长公主将头一低，“儿媳没了主意，想请父亲拿个主张。”

　　“你是想叫我同意？”

　　长公主不知道老太爷话中之意，又恐逆了老人家的心意，便急忙说道：“儿媳的意思是，父亲见多识广，不如由父亲见见齐氏，若是父亲觉得好了，您同意，儿媳也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老太爷看了长人主一眼，盯着棋盘半晌不语。

　　长公主心下打起鼓来，老太爷整日忙着什么她都不知晓，忽然让老太爷相看那个未进门的儿媳，会不会令老太爷厌烦？而且齐氏粗鄙，万一开罪了老太爷可如何是好。

　　长公主正想要将话圆过来，不请老太爷去看齐欣，老太爷开了口，他只说了个“好”。


　　(https://www.wshuw.net/3537/3537607/35417261.html)


1秒记住万书网：www.wshuw.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wshuw.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