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4章 大婚

　　京城忽然就暖和起来了，连风都带着蜜糖般的甜腻。

　　当长公主府的红笺喜报贴上朱雀大街的告示墙，整座城池瞬间沸腾如鼎沸的蜜饯锅。钦天监择定的初六吉时，似是老天爷亲手在黄历上画下的朱砂印，将这场天差地别的姻缘，烙成了街头巷尾最滚烫的谈资。

　　一边是大理寺少卿秦征，这位长公主膝下的嫡长子，自小在金尊玉贵中长成，断案如神的威名比宫墙琉璃瓦还要耀眼。

　　朝堂上他执卷谏言，连皇上都要赞一声  “吾家麒麟”；市井间流传他的轶事，说书人能连讲三日三夜不重样。

　　另一边的齐欣，不过是大理寺最不起眼的女巡捕，齐府那个靠着祖荫苟延残喘的落魄人家里，一株无人问津的野草。谁能想到，这天上皎皎明月，竟要坠入凡尘，与瓦檐下的萤火共舞？

　　消息传到齐府那日，大夫人握着茶盏的手猛地收紧，青瓷裂纹如蛛网蔓延。

　　她望着库房深处那些早被视作囊中之物的细软——齐欣生母留下的翡翠头面、霞影纱裙，此刻都成了剜心的利刃。

　　可长公主府管家送来的鎏金聘礼还在堂前熠熠生辉，她只能咬碎银牙，命人将尘封多年的檀木嫁妆箱一一抬出，每一声箱盖开启的吱呀，都像在她心头割肉。

　　大老爷搓着发红的手掌，望着白花花的银子往外淌，脸上却堆起比哭还难看的笑，活像个被线牵着的傀儡戏子。

　　婚期渐近，齐欣的绣阁成了红色的云霞。并蒂莲在锦被上悄然绽放，鸳鸯栖于檀木梳齿间私语，最夺目的凤冠霞帔悬于屏风，珍珠串成的流苏轻轻晃动，恍若银河坠入人间。

　　齐欣本想亲手绣对鸳鸯帕子，却被小兰和同香死死拦住。

　　“我的姑奶奶！”  小兰举着主子歪歪扭扭的绣品直跺脚，“上次您绣的喜鹊，愣是被人认成了掉毛的乌鸦！”

　　齐欣鼓着腮帮子，指着新制的嫁衣嘟囔：“不过是针脚密些、花样俏些，有什么了不起！”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默契地捂住嘴巴，生怕笑出声来。

　　大婚前夜，月光如纱漫进窗棂。

　　齐欣坐在铜镜前，指尖抚过嫁衣上金线绣就的凤凰，那尾羽仿佛要冲破绸缎，振翅高飞。

　　铜镜里的女子眉眼含春，凤冠上的东珠映得她面若桃花，可心口的悸动比战鼓还急。她忽然想起幼时被弃岁县的寒夜，是哥哥齐伽将唯一的棉被裹在她身上；想起那些风餐露宿的查案日子，如今却要踏入全然不同的人生。

　　卯时三刻，启明星还挂在天际，齐府已被人声鼎沸惊醒。嬷嬷们捧着滚烫的面汤，丫鬟们举着描金妆奁，在回廊间穿梭如流萤。

　　胭脂轻点，黛眉如远山含黛，当凤冠稳稳落在发髻，齐欣恍若换了个人间。

　　院外突然响起震天的锣鼓，长公主府的迎亲队伍已至——八抬大轿缀满金丝璎珞，轿帘上的龙凤栩栩如生，似要腾空而起；三十六人锣鼓队身着织金喜服，鼓点敲得人心都要跃出胸腔。

　　齐伽立在闺房门前，喉结上下滚动。推开门的刹那，他的呼吸几乎停滞。那个总跟在他身后跑的黄毛丫头，此刻身披红霞，美得惊心动魄。

　　“小妹……”  他声音沙哑，蹲下身时，肩膀微微发颤。

　　齐欣伏在兄长背上，泪水砸在他肩头，晕开深色的花。曾经相依为命的岁月如潮水涌来，可如今，她要奔赴另一场携手一生的约会了。

　　穿过挂满红灯笼的长廊，齐伽的脚步慢得像在丈量余生。

　　宾客们的惊叹声此起彼伏，有人说这是攀龙附凤，有人赞这是天赐良缘，可齐欣只听见哥哥沉重的心跳，混着远处传来的喜乐，织成一张温柔的网。

　　花轿前，齐伽颤抖着整理妹妹的裙摆，每一个褶皱都藏着未说出口的牵挂。

　　红绸铺就的长街上，花轿晃晃悠悠前行。

　　齐欣透过鲛绡帘，看见秦征骑着披红的高头大马，墨色锦袍被风吹起，身姿挺拔如青松。

　　他不时回头，目光穿过熙攘人群，直直撞进她眼底，嘴角的笑意比春日的暖阳还要灿烂。沿途百姓争相围观，有人抛洒花瓣，有人惊叹连连，这场婚礼，成了京城最盛大的婚礼。

　　四进的新府早被老太爷用白银堆成了人间仙境。老太爷知道长公主府规矩大，只怕拘得齐欣不自在，特意让人买了新院。

　　新府朱漆大门上的衔环兽首镀着赤金，檐角悬着的宫灯连成星河，连铺路的青石板都被红绸严严实实盖住。

　　秦征下马，伸手接过齐欣的刹那，她指尖触到他掌心的薄茧。那是握惯了案卷与刑具的手，此刻却比绸缎还要温柔。

　　“一拜天地！”  喜婆的喊声刺破云霄。

　　两人弯腰时，齐欣看见秦征耳尖泛红；“二拜高堂”，老太爷嘴角含笑，长公主却偷偷抹了把眼角；

　　“夫妻对拜！”  喜婆高亢的唱喏在喜堂中回荡。

　　齐欣微微俯身，发间凤冠的珍珠流苏轻颤，如细碎星河坠落。

　　当她直起身时，正对上秦征温柔的目光。

　　那一刻，周遭的喧闹仿佛都被隔绝在外，唯有彼此的呼吸交织，时光也似被施了定身咒，悄然凝固。从此后，他就是她跨越云端与尘埃的郑重承诺，她是他的历经无数风雨后终于携手的笃定相守。

　　红烛摇曳，洞房内氤氲着醉人的暖香。

　　龙凤喜烛上的烛泪顺着通红的烛身缓缓流淌，似在为这对新人默默祝福。

　　秦征修长的手指握住秤杆，带着微微的颤抖，轻轻挑起齐欣的红盖头。

　　刹那间，金线绣就的凤凰图案在烛光中熠熠生辉，而齐欣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眸，比满屋璀璨的珠光宝气更令人心动，让一切奢华都成了黯淡的陪衬。

　　望着眼前这个身着喜服、俊朗非凡的男子，齐欣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初见之时。那时的秦征，乔装坐到客栈里正用饭，只一抬眼，便是那双勾了人的狐狸眼。

　　而此刻，他眼底盛满的柔情，浓得仿佛能将她溺毙其中。回忆与现实交织，她唇角不自觉地上扬，发出一声轻柔的轻笑，如黄莺出谷，清脆悦耳。

　　就在这情意缱绻的时刻，房门  “吱呀”  一声被推开，蒋嬷嬷疾步而入，打破了这份静谧：“大爷、大奶奶，老太爷已启程回府，长公主和驸马爷现已进宫，长公主吩咐奴婢来禀明大爷大奶奶，明日不必太早过公主府，晚上圣上在皇宫里摆宴，长公主和驸马爷也会回去很晚。”

　　秦征谢过蒋嬷嬷，缓步走到门前，伸手轻轻合上房门。

　　门闩落下的声音轻响，仿佛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纷扰。他转过身，走向齐欣，动作轻柔地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肌肤传来，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

　　他低唤一声  “欣儿”，声音里满是深情与宠溺，仿佛这两个字承载了世间所有的温柔。

　　齐欣缓缓抬起头，目光与秦征交汇。烛火映照下，两人眼中只有彼此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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