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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7章 入宫


  夜雾如纱,裹着血腥气在宫墙间翻涌。

  齐欣贴着冰凉的宫墙疾行,绣鞋踩过满地碎瓷,发出细碎的脆响。

  才转过一道宫门,前方游廊尽头突然闪过一道黑影,她浑身紧绷,立刻旋身躲进半人高的青铜鹤灯阴影里,掌心的匕首被冷汗浸得发滑。

  那道人影竟也同时顿住,衣摆被穿堂风掀起一角,在月光下宛如张开的蝙蝠翅膀。

  死寂中,唯有更漏声  “滴答”  作响,齐欣数着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三息过后,黑影忽然朝着她藏身之处缓缓逼近,靴底碾过落叶的窸窣声,在死寂的皇宫中听上去令人毛骨悚然。

  齐欣屏住呼吸,将匕首高高扬起,刀刃映着惨白月光泛着冷芒。

  来人每走一步,她便将身子往阴影里缩一分,直到那人绕过雕花石柱的瞬间,寒光骤闪!匕首却扑了个空,对方手腕翻转扣住她的脉门,“征哥儿媳妇?”

  喉间的惊呼被生生掐灭,齐欣在朦胧月色中看清来人面容,竟是秦征的恩师郑恒。

  他月白长袍上沾着暗红血渍,腰间玉带缺了半块,却仍保持着一贯的温润神色。

  “老师!”  齐欣刚要开口,郑恒已用染血的指摆了下。他警惕地望向长廊尽头,那里传来铁甲碰撞的声响,紧接着是一声凄厉的惨叫。

  “噤声。”  他压低声音,嗓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拽着她躲进坍塌的角门后。

  “如此险境,你为何还要入宫?”  郑恒的目光扫过她染血的裙摆,忽然注意到她腕间缠着的布条,神色微变。

  齐欣顺着他的视线低头,才想起那是用小太监衣袍撕成的止血带,此刻正渗出暗红血迹。

  “秦征察觉皇宫有异,先行赶来。”  齐欣道,“我们新府遭匪人突袭,好不容易等来援军,却又被宣召入宫。我……实在放心不下他。”

  郑恒长叹一声,脸上浮现出悲悯之色:“皇后因三皇子之死,勾结郭家旧部谋反。圣上被囚御书房,朝中重臣及其家眷皆被扣押。那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你万不可涉险。”

  “那秦征和我公婆呢?”  齐欣抓住他衣袖,却摸到布料下硬邦邦的物件,像是刀柄。

  郑恒不着痕迹地抽回手臂,整理了下歪斜的儒巾:“长公主夫妇被囚仁容殿,至于秦征……我尚未寻到他踪迹,想必以他的机警,定能化险为夷。”

  齐欣看着郑恒,郑恒已拽着她往偏僻宫道上走去:“我趁乱逃出,本想寻禁卫副统领搬救兵。这宫里到处是叛党,你须得寻个隐秘之处暂避。”

  “太后和李太妃宫中怕是已被监视。”  郑恒一面走,一面低声道,“去锦宜殿吧,那是先太子旧居,荒废多年,或许可以躲上一躲。”

  穿过七弯八绕的回廊,锦宜殿的朱漆大门在夜雾中若隐若现。

  郑恒推开吱呀作响的殿门,霉味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齐欣摸出火折子点燃烛台,摇曳的烛光中,蟠龙藻井的金漆剥落大半,露出斑驳的裂痕,倒像是张狰狞的鬼脸。

  越往里走,隐约传来呜咽声。齐欣握紧蜡烛,烛泪滴在手上灼得生疼。

  当烛光扫过正殿中央时,她的血液瞬间凝固。鎏金太师椅上,长公主夫妇被绳子绑着,嘴里塞着麻布条,脸上满是惊恐。更可怖的是,他们脚下赫然躺着一具禁卫军尸体。

  齐欣大吃一惊,手上的蜡烛落到地上,正殿再次陷入黑暗中。

  刹那间,数十支火把  “噗”  地被点燃,火光照亮锦宜殿的正殿,将齐欣的影子扭曲地投在蟠龙柱上。

  十二名黑衣死士呈扇形散开,手中钢刀泛着冷冽的寒光,刀刃上凝结的血珠顺着纹路缓缓滴落,在青砖上洇出一朵朵暗红的花。他们的目光如同饿狼锁定猎物般,死死盯着齐欣,每一道视线都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压得她呼吸一滞。

  齐欣猛地转身回望,长公主夫妇被绑在鎏金太师椅上,麻绳深深勒进皮肉。

  长公主发髻凌乱,钗环散落,脸上还留着未干的泪痕,望着齐欣的眼神中满是绝望;驸马秦宏义的玄色长袍浸透鲜血,胸膛剧烈起伏,却因口中塞着麻布条,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眼中同样是无尽的悲怆与不甘。

  “齐欣,你还想跑么?”  阴恻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齐欣浑身血液瞬间凝固,猛地旋身。

  只见郑恒双手背在身后,缓步从阴影中走出。他换下了先前那身沾血的月白长袍,一袭明黄龙袍穿在身上,蟒纹玉带在火光下泛着妖异的红光。

  曾经在婚礼上慈眉善目、满脸笑意为他们主持合卺礼的恩师,此刻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眼中寒光闪烁,杀意毫不掩饰地倾泻而出,仿佛换了一个人。

  “现在有你和秦征的父母都在,”  郑恒抬手轻抚龙袍上的金线,眼神中满是癫狂,“我倒要看看,那个自命不凡的秦征,会不会为了你们这些至亲,心甘情愿束手就擒!”  说罢,他仰头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震得梁上的积灰簌簌落下。

  齐欣的目光如刀,死死钉在郑恒腰间明黄龙袍的滚边之上。绣工繁复的蟒纹在摇曳的烛火中扭曲游动,金鳞似要挣破绸缎腾空而起,连缀的银线随他呼吸轻颤,恍若蛰伏的活物。

  “你竟与皇后勾结逼宫?!”  她的声线裂成两半,一半是冰棱坠地的震惊,一半是火炭灼喉的怒意。

  秦征曾在星夜与她对坐时提起这位恩师。那时他眼中映着烛火,说郑恒总在讲学时往他茶盏里添蜜,说先生批改他策论时,朱砂笔锋都含着暖意。可此刻,这个被称作  “仁善大度”  的老师如同发了疯的野兽一般。

  “皇后?”  郑恒的嗤笑像钢刀刮过铜铃,“妇人滴几滴眼泪,也配与老夫共谋大事?她不过是替我引开御史言官的傀儡。”

  他往前半步,龙袍下摆扫过满地蜡泪,“齐欣,你且看好了,待秦征为救你们这群蝼蚁,把心肝都剜出来喂我的时候,你们九泉之下,可敢回看他的血?”

  “你竟如此狠绝,你可是秦征的启蒙老师,秦征那样信任你!”  齐欣踉跄后退,后腰撞上冰凉的盘龙殿柱。柱上鎏金纹路硌得她生疼,却比不过心口的钝痛。就是刚刚,正是这位老师亲自替秦征系上新郎的玉带,笑着说  “佳儿佳妇,当贺”。

  “少在我跟前念师生经!”  郑恒突然逼近,龙涎香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他指尖掐住齐欣下颌,力道大得要捏碎她骨头,“他不过是借我这张老脸叩开他那带着皇家血统的仕途!天下学子皆可喊我先生,唯有他,”  他突然松手,指向殿外渐浓的夜色,“敢坏我好事!”

  “你已是首辅大臣,门生遍天下!”  齐欣仰头质问,却在撞上他瞳孔里翻涌的狂潮时骤然失语。那双眼像困着野火的深潭,烧得她喉间发苦,那是她在刑场见过的眼神,侩子手举刀前,眼里也是这样的光。

  郑恒忽然低笑出声,指尖摩挲着龙袍上的金线。烛火在他皱纹里投下蛛网般的阴影,却照亮了他眼底的炽烈:“这万里山河,本就该姓萧。”

  他忽然扯开领口,露出锁骨下方暗红色的胎记  ——  那是形如龙首的朱砂痣,“我父乃庄妃所出,而庄妃,是前朝末帝唯一亲封的娘娘!”

  “庄妃……不是殉了国么?”  齐欣后退半步,袖中喜帕被攥得发皱。那是今早秦征给她系上的,帕角  “囍”  字用金线绣着并蒂莲,此刻却被冷汗浸得发暗。

  “殉国?”  郑恒甩袖间带倒案上烛台,火苗在青砖上蜿蜒成血的形状,“苗家小儿杀进紫禁城时,我祖父抱着传国玉玺投了井,我姑姑被割了舌头悬在午门。若不是乳母用亲儿子替我父亲受了那一刀,若不是她咽气前咬破手指,在我父亲掌心写下‘萧’字,”

  他突然抓起案上玉瓶砸向墙壁,碎瓷飞溅间,“我至今还在市井里替人抄书,连姓都要跟着杀猪的屠户姓郑!”

  “可是被你利用的那些人你想过么?三皇子、皇后、还有其他人!”  齐欣向后退去,后腰抵着冰凉的鎏金扶手,“还有那些宫人……”

  “成大事者,哪管得了蝼蚁爬过脚面!”  郑恒抽出腰间玉骨折扇,扇面上  “忠孝节义”  四个泥金大字被他捏得粉碎。

  扇骨敲在她肩头时,她闻到了扇坠里藏的沉水香。那是秦征常去买的,齐欣一直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想买沉水香,秦征笑着说,要在节日时送给先生。

  可怜了秦征的一片心意。

  “痴心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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