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0章 心伤

　　宫变之后的第七日，新府朱漆大门紧闭，铜环蒙着厚厚的灰，像极了齐欣黯淡无光的世界。

　　廊下，丫鬟们每日送来的膳食原封不动，层层叠叠堆成小山，饭菜早已腐烂，散发出刺鼻的气味，却无人在意。

　　齐欣枯坐在梳妆台前，铜镜映出她毫无血色的脸，成亲那日别在鬓边的银簪，此刻已失去往日光泽，宛如她逝去的生机。

　　窗外细雨绵绵，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青瓦，仿佛是上天也在为这段悲剧垂泪。

　　自火场归来，齐欣便将自己锁在房内。她常常一坐就是一整天，目光空洞地望着墙上的婚书。

　　秦征遒劲的字迹，如今像最锋利的刀，一下又一下剜着她的心。她的世界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和回忆，那些与秦征相处的点点滴滴，此刻都成了最尖锐的刺，扎得她遍体鳞伤。

　　这日，长公主身着素服，踏着湿漉漉的石板路而来。

　　她往日威严的面庞布满憔悴，眼角的皱纹里藏着深深的疲惫。

　　驸马秦宏义跟在身后，神色同样哀伤，他的背似乎比往日驼了，白发也多了几分。

　　两人轻轻推开房门，一股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只见齐欣蜷缩在榻上，身上还穿着那件沾满泥污的嫁衣，发间散落着几片烧焦的枯叶，宛如一个被世界遗忘的孤魂。

　　“欣儿……”  长公主的声音哽咽，伸手想去抚摸齐欣的头发，却在半空停住了。

　　齐欣缓缓转头，那双曾经灵动的眼睛此刻黯淡无光，像是两口枯井，望不见半点生机。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怔怔地看着长公主，泪水顺着脸颊无声滑落。

　　驸马秦宏义走到榻边，声音低沉而沙哑：“欣儿，你这样，父亲看着心疼啊。征儿若是知道，也不会安心的……”

　　长公主在榻边坐下，握住齐欣冰凉的手，触手一片僵硬。

　　“母亲知道你心里苦，”  她声音颤抖，“可你这样折磨自己，征儿在天之灵也不安啊……”

　　说到  “征儿”  二字，她自己也红了眼眶。

　　齐欣却突然抽回手，转身将脸埋进枕头，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压抑的呜咽声从被褥间传出。

　　屋内陷入死寂，唯有雨声依旧。

　　长公主环顾四周，看见桌上摆着秦征大婚时的玉佩。墙角的花瓶里，插着的并蒂莲枯萎发黄，花瓣簌簌落在地上。

　　她轻轻叹了口气，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紧闭的窗扇，潮湿的空气涌入屋内，却吹不散弥漫的悲伤。

　　“欣儿，你听母亲说，”  长公主背对着齐欣，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你还年轻，总不能一辈子困在这悲伤里。”

　　她的话被齐欣突然的咳嗽声打断，回头看见齐欣正剧烈地咳嗽，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指缝间渗出点点鲜血。

　　“孩子你这是……”长公主和驸马皆是一惊，怔怔的着齐欣。

　　齐欣扶着床头缓缓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到窗边。她望着院子里那棵秦征亲手栽的桂花树，如今满树繁花，香气却苦涩得令人窒息。

　　“他说过，”  齐欣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在院子里种下桂花树，等花开了，要酿桂花酒给我喝……”  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长公主心疼地看着她，泪水夺眶而出。“傻孩子，”  她上前将齐欣搂进怀里，“他肯定不希望看到你这样。你好好活着，才是对他最好的告慰。你听母亲的，我让太医来给你瞧瞧身子，你万不能糟蹋了自己才是啊！”

　　“母亲。”齐欣抬头看着长公主，“人若是没了魂，还要这身子做什么？”

　　长公主再难抑制住眼泪了。

　　三个人对坐垂泪。

　　哭过许久，齐欣渐渐平静下来，却依然沉默不语。

　　长公主为她擦去脸上的泪痕，轻轻梳理她凌乱的发丝。“走吧，”  长公主柔声说，“去晒晒太阳，透透气，别总闷在屋里。”

　　齐欣木然地任由她搀扶着起身，却在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住。

　　“娘，”  齐欣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呓语，“你说，他在那边冷不冷？我给他绣的披风还没完工……”

　　长公主闻言，泪水再次涌出，紧紧抱住她。“不冷，不冷，”  她哽咽着说，“征儿知道你惦记他，他心里暖着呢。”

　　驸马秦宏义背过身去，悄悄擦拭眼角的泪水，他的肩膀微微颤抖，尽显一个父亲的悲痛与无奈。

　　日子一天天过去，齐欣虽不再将自己锁在房内，却依然寡言少语。

　　她常常独自坐在桂花树下，一坐就是一整天。有时会对着空荡荡的石凳发呆，有时会轻轻抚摸秦征留下的玉佩，眼神温柔又哀伤。

　　长公主和驸马隔几日就会来看她，给她带些爱吃的点心，说些家常琐事，即便得不到回应，也从不间断。

　　这天，一阵爽朗却又带着几分疯癫的笑声打破了新府的寂静。“我的乖徒儿！”  随着声音，一位白发苍苍、衣着破旧却又透着几分仙风道骨的老者走了进来，正是秦征的祖父，自己的师父疯道爷。

　　疯道爷大步流星地走进齐欣的院子，看到她坐在桂花树下，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

　　“嘿！丫头！”  他大喝一声，声音震得树叶都微微颤动，“就这么点事，就把你打倒了？我那不成器的乖孙子要是知道，得气活过来！”

　　齐欣缓缓转头，看着疯道爷，眼中却依旧没有波澜。

　　疯道爷走到她面前，突然一把将她从石凳上拉起来，大声说道：“哭！给我痛痛快快地哭！别憋在心里！当年我看着征儿祖母离世，我都哭了个昏天黑地，你凭啥忍着？”

　　齐欣身子微微颤抖，嘴唇动了动，却依旧没有发出声音。

　　疯道爷见她这样，突然老泪纵横，声音也哽咽起来：“丫头，我知道你苦啊！征儿那小子，从小就倔，就爱逞能！可他最放不下的就是你啊！你这样，他在天上能安心吗？”

　　听到这话，齐欣的眼泪终于决堤，她扑进疯道爷怀里，放声大哭。

　　这些日子以来，她把所有的悲痛都深埋在心底，此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她的哭声里，有对秦征的思念，有失去爱人的痛苦，也有这些日子以来的压抑。

　　疯道爷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样说道：“哭吧，哭出来就好了。以后啊，还有师父我呢，还有你父母亲呢，咱们都陪着你……”

　　哭过之后，齐欣的眼神里似乎有了一丝光亮。

　　疯道爷拉着她，坐在桂花树下，开始讲起秦征小时候的趣事。齐欣静静地听着，偶尔还会露出一丝微笑，虽然笑容依旧带着苦涩，却已是多日不见的温暖。

　　雨不知何时停了，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桂花树上，金色的花瓣闪烁着微光。

　　风拂过，带来阵阵花香，恍惚间，齐欣好像又闻到了秦征身上熟悉的气息，听到了他温柔的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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