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1章 维护

　　暮春的雨丝如愁绪般细密，缠绕在新府的门扉上。

　　齐欣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婚房里，案上供着秦征的衣冠冢，三支残烛在穿堂风里明明灭灭。她身着素白麻衣，鬓边斜插的银簪是成亲那日秦征亲手所赠，此刻却冷得刺骨。

　　忽听得门外车马喧闹，八名内监抬着描金朱漆箱笼鱼贯而入。为首的梁公公展开明黄圣旨，尖细的嗓音在雨幕中回荡：“陛下念及大理寺少卿秦征护国有功，特赐绸缎百匹、明珠十斛，另有御膳房精制膳食二十品，以慰秦夫人。”

　　齐欣扶着门框缓缓起身，苍白的脸上浮着病态的红晕。

　　她望着那堆积如山的赏赐，恍惚间又看见秦征在火海中向她微笑。

　　齐欣强压着泪水，“多谢陛下隆恩，但这些……我实在无福消受。”  说罢，颤抖着双手将圣旨推了回去。

　　梁公公见状，连连咂舌：“秦夫人这是何苦？陛下的恩典……”

　　“请回吧。”  齐欣打断他的话，转身踉跄着退回屋内，重重关上房门。

　　梁公公望着紧闭的房门，叹口气，招呼着人把赏赐又抬回去。

　　消息很快传遍京城。

　　齐大夫人听闻后，特意精心打扮了一番，身着织金蹙银的华服，带着一众丫鬟婆子，浩浩荡荡来到新府。

　　她踩着金丝绣鞋跨过门槛，目光扫过庭院里凋零的花朵，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欣儿，我的好侄女！”

　　齐大夫人一进正厅，便假意抹起了眼泪，“这命怎么就这么苦呢？先是克死亲生父母，如今又克死你夫君。”  她故意停顿，眼神在齐欣身上上下打量，“都说红颜薄命，没想到竟薄成这样。可怜秦家一门忠良，偏生娶了个……”

　　齐欣攥着衣角的手微微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看着这位平日里连话都不敢和自己高声说的大伯母，现如今得知秦征离世，就上门来暗讽她了。

　　听着那些如利刃般的话语，齐欣喉咙像被一团火灼烧，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怎么？哑巴了？”  齐大夫人见她不说话，越发来了兴致，“当初就该听我的话，老老实实嫁个平常人家，也不至于连累秦家。现在秦征死了，我看不日你就会被长公主打发回齐府了，你回来倒也不是不行，但是当初陪送来的嫁妆可要一并拿回去。”

　　正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长公主身披玄色斗篷，发间的明珠步摇还在往下滴水，带着满身寒气冲进厅内。她身后跟着十余名带刀侍卫，铠甲在雨中泛着冷光。

　　“放肆！”  长公主一声怒喝，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齐欣身边，将儿媳护在身后，凤目圆睁盯着齐大夫人，“你算什么东西，敢在此放肆！”

　　齐大夫人被这气势吓得连忙起身后退半步，却仍梗着脖子：“长公主殿下，这是我们齐家的家事，您未免管得太宽了吧？”

　　“齐家？”  长公主冷笑一声，摘下头上的步摇狠狠拍在桌上，“欣儿她已经嫁入我家了，便是我们家的人，我几时说要让她赶回齐府了？或是你在哪听这些话了？或是听到宫里传出消息了？你现在只管说，若是说不出来，咱们就一道去圣上面前分辩分辩去！”

　　说着，长公主逼近一步，身上的龙纹锦缎随着动作猎猎作响：“你说她克夫？我儿秦征为护江山社稷，舍生取义，是大吴朝的英雄！轮得到你这等鼠目寸光之辈评头论足？”

　　齐大夫人脸色煞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长公主息怒，我……我只是来安慰安慰欣儿……”

　　“安慰？”  长公主嗤笑一声，“我看你是来看笑话的吧！从今日起，你若再敢踏进新府半步，或是敢说一句诋毁我儿媳的话，休怪我不念亲情！”

　　齐欣躲在长公主身后，听着这些维护的话语，眼眶渐渐湿润。

　　这些日子以来，她将自己封闭在痛苦的牢笼里，独自承受着所有的悲伤与委屈。

　　此刻，长公主的护佑如同一束光，照亮了她黑暗的世界。

　　暮色将新府的飞檐染成铅灰色，长公主已将颤抖的齐欣拢入怀中。

　　“欣儿别怕，有娘在。”  她的掌心贴着儿媳冰凉的脊背，声音裹着三月春寒里难得的暖意，“以后谁也别想欺负你。”

　　这句话像根绷断的弦，齐欣长久以来强撑的倔强轰然崩塌。她死死揪住长公主的衣襟，滚烫的泪水浸透了龙纹锦缎，压抑月余的呜咽混着断续的抽气，在空荡荡的正厅撞出回响。檐角铜铃被风掀起清响，恍惚间竟像是秦征腰间玉佩的叮当。

　　齐大夫人攥着帕子的手微微发颤，她望着长公主周身散发的凛冽气场，喉间未出口的尖酸话都咽回到肚子里。

　　“孩子，你是有娘的人，咱们不怕！”  长公主的指尖抚过齐欣凌乱的发丝，将沾着泪痕的碎发别到耳后。

　　她望着怀中单薄的人儿，想起那日在火场边缘，也是这样抱着浑身滚烫、说胡话的儿媳。

　　彼时齐欣攥着她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嘴里却还念着  “母亲，救救秦征”。

　　次日卯时三刻，蒋嬷嬷带着三十名下人穿过垂花门。

　　晨光斜斜掠过侍卫腰间的鎏金佩刀，婆子们蓝布围裙浆洗得发白，丫鬟手中捧着的青铜香炉飘出淡淡香气。

　　“大少奶奶，”  蒋嬷嬷福了福身，眼角笑出细密的纹路，“二十侍卫守宅院，十名婆子管洒扫，十名丫鬟听使唤。长公主殿下说了，合心意便留，不合意随时退回府里。”

　　齐欣抚过绣着并蒂莲的窗纱，想起三日前独自擦拭时，指尖被木刺扎出的血珠。

　　此刻檐下新换的油纸窗透着光亮，映得蒋嬷嬷鬓边的银饰微微发亮。

　　“都留下吧。”  她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将攥紧的帕子松开了些，“劳烦嬷嬷跑这一趟。”

　　“原是殿下要亲自来的。”  蒋嬷嬷从袖中掏出红绸包着的糕点，桂花香气混着蜜糖甜腻漫开，“今晨圣上急召入宫，便托奴婢传话。”

　　她压低声音，眼角余光扫过垂首侍立的下人，“殿下说府里只您一人，若想接舅老爷来住，只管开口。往后舅老爷娶亲、添丁，新府若是局促，”  她顿了顿，伸手比了个圈，“公主府西市还有处宅院，随时能过户到大少奶奶名下。”

　　“嬷嬷，”  齐欣将帕子按在眼角，转身时簪头珍珠晃出细碎的光，“替我谢过母亲。”

　　她望着天边渐渐聚拢的云霞，忽然觉得压在胸口的巨石轻了些。原来当自己以为被全世界抛弃时，仍有人在身后撑起一片天地。

　　蒋嬷嬷离开时，光影又漫上了雕花窗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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