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六月一日
民国二十二年,六月一日,明德高级中学大礼堂。
辩论台设在礼堂正前方,两张长桌八字排开,桌上铺着雪白的台布,各摆一只铜铃。
台下黑压压坐满了人,明德的学生、圣约翰大学附属高中的代表、还有几位受邀的评委先生,坐在第一排,面前摊着评分用的红格纸。
圣约翰附中是沪上有名的教会男校,辩论队队员身着统一白衬衫,个个坐姿笔挺。
明德这边,林婉君正往台下瞄,她姆妈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旁边是少微的姆妈苏阿姨,两个妇人头碰着头,正低声说着什么。
姆妈也在,她更紧张了,忍不住捏紧了手里的稿纸。
一旁的张德惠倒很镇定,她把三张资料卡按论点顺序排在桌面上,又检查了一遍钢笔有没有漏墨。
少微坐在最右侧,面前只放了一张纸,纸上没写字,画了个圈。
台下第三排,周书珩看着台上,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金立初:“你猜阿微今天能把对面三辩说哭吗?”
金立初没理他。
他又问了一遍一旁的吴其煜,吴其煜只是看了一眼台上没说话。
赵鸣珂和蔡济川坐在后排,赵鸣珂手里捏着条手帕,卷了又展开,展开了又卷上。
章敏之坐在靠过道的位置,慢条斯理地摇着一把团扇。
她本来没打算来,是林婉君上周在饭桌上念叨了太多遍,她才勉强过来看看,她倒要瞧瞧这个表妹在台上能说出什么。
她旁边是王映秋。
吕京蔓和孟美如坐在最后一排,挨着门,随时准备走的样子。
庄令伟坐在她们旁边,目光一直盯着台上那个穿浅蓝校服的侧影,嘴唇紧抿,她也报名了辩论赛,可惜初赛都没过。
铃声响了。
主持人是个西装革履的中年教员:“本届沪上高级中学辩论邀请赛,由明德高级中学对圣约翰大学附属高中。辩题——‘女子应否与男子同等接受教育’。明德为正方,圣约翰为反方。现在,请正方一辩发言。”
林婉君有些着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桌腿,疼得她倒吸一口气,但她硬是把那口气咽下去了,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是标准的微笑。
还好稳住了!
对面圣约翰附中三个男生端正地坐着,最年轻的那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
她忽然没那么紧张了,对面也不过是一群高中生,不是来审她的,是来被她驳倒的。
“各位评委、各位同学,”林婉君开口,声音比平时在教室里演练时略高昂了一些。
江先生说过,开场气势得足。
“今天我方的立场是:女子应当与男子同等接受教育。所谓同等,不是指女子必须和男子读一样的书、上一样的课,而是指女子应当享有同等的权利,想读书的时候,有书可读;想升学的时候,有门可入。”
“有人会说,女子读了书有什么用?将来还不是要嫁人、持家、相夫教子。”
“那我倒想问一问:男子读了书又有什么用?将来做官、经商、写文章——这些事,女子难道就做不得?”
“翻开史书看一看,班昭续《汉书》,李清照填词,武则天坐龙椅,哪一样是只有男子才能做的?”
台下有明德的学生笑着鼓掌。
圣约翰那边,一辩是个瘦高男生,正在纸上飞快地记着,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二辩正襟危坐,从头到尾没动过。三辩面前只放了一张白纸,一个字都没写,只是安静地看着林婉君,好像在等她说完。
林婉君继续说:“凭什么男子读书就不需要理由,女子读书就得先证明自己有用?古往今来,多少读书人考了一辈子科举,考到白发苍苍连个秀才都中不了,谁去问过他们‘你为什么不改行去种地’?谁去质问过他们‘你读这些圣贤书有什么用’?没有。”
“男子读书,读不出名堂来也是清高,也是志气,也是‘十年寒窗无人问’的风骨。怎么到了女子这里,还没翻开课本呢,就得先写一份申论,证明自己配坐在教室里?这不是道理,这是偏见!”
她鞠完躬坐下,感觉嗓子眼发紧,呼吸有点乱,还是有些紧张。
她深呼吸了一会儿,这才定了定神,抬头朝台下笑了笑。
她看到姆妈在台下悄悄拿手帕擦眼角,苏阿姨在旁边轻轻拍她的背。
她想起昨天最后演练时,少微说“女子受教育有利于社会进步”这句观点不对。
她当时问少微哪里不对,少微说:“用‘社会进步’这种词,等于承认女子受教育的价值需要被有用性证明。教育本身就是目的,不是工具。既然如此,为什么偏偏要对女子另设一套标准?”
那一瞬间她才反应过来自己陷入了偏见的自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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