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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衣冠之问


主持人笑容可掬道:“感谢正方一辩,现在,请反方一辩发言。”

圣约翰附中一辩站起来,站定了先朝主持人和评委微微鞠了一躬,才开口:“各位评委,各位同学。方才正方一辩说得很好——班昭、李清照、武则天,确实都是青史留名的女子。”

他停顿了几秒,话锋一转,“但这三位,一位是史学世家出身,一位是书香门第之女,一位是宫廷之中成长。她们的成就,恰恰证明了一件事。”

“能够接受教育的女子,从来都是极少数,从来都依附于特殊的家庭背景。正方一辩用最顶尖的例子来论证女子应当普遍受教育,这本身就是以偏概全。”

台下圣约翰的学生堆里响起了几声附和,第一排正中那位穿长衫的评委先生微微点了下头。

“我方的立场是,女子不应当与男子同等接受教育,并不是说女子完全不该读书识字。”

他翻开手边一本薄薄的册子,“《礼记》有言:‘妇人,从人者也。’女子在家庭中承担的是相夫教子的职责,识得几个字、会算几笔账,自然是好的。”

“但若要与男子同堂而坐、同书而读、同科举试、同入仕途,那便是乱了本分。家庭需要有人主持,而这个人,自古以来便是女子。”

他合上册子,语气仍是温文尔雅的,但说出来的话一句比一句锐利:“况且,男女天赋本有不同。男子长于思辨,女子长于感性;男子适合理工政法,女子适合文艺家政。强求同等,便是无视天性。”

“女子教育当有女子教育的样子,可学缝纫,可学烹饪,可学护理,可学育儿。这些难道不是学问?这些难道不比背诵四书五经更切实际?”

“所以,我方的结论是:女子可受教育,但不应与男子同等。方向不同,不可强求。谢谢。”

他鞠了一躬,坐下去的时候腰背挺得笔直,旁边的二辩凑过来低声说了句什么,他摇摇头,只是拿起了眼前的纸张,先前林婉君的发言他有记录,上面有一个圈,圈的是“这不是道理,是偏见。”

台下第三排,苏韵小声说:“这个后生讲得好像也有点道理……”

林婉君姆妈把手帕往手里攥了攥,没吭声。

主持人站起身:“感谢反方一辩。现在,请正方二辩进行攻辩。”

张德惠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她刚才在纸上记了一大堆,一半是反方一辩的论点漏洞,一半是给自己打气的话。

最后一行写着“别胆怯”三个字,写完又用笔涂掉了。

“反方一辩说,班昭、李清照、武则天都是极少数,所以不能证明女子普遍应该受教育。”

她把那张纸翻过来,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点,“那我倒想反问一句:司马迁的父亲是太史令,他才能读到《史记》的原始材料,这叫不叫特殊的家庭背景?”

“欧阳修幼年丧父,靠母亲用芦荻在地上画字才启蒙,这叫不叫特殊的家庭背景?”

“如果特殊的家庭背景不能证明女子应该受教育,那同样的逻辑,男子受教育的历史上有几个不是靠特殊的家庭背景?”

“凭什么男子受教育就是天经地义,女子受教育就成了特殊案例?”

台下明德的座位上响起一阵掌声,夹着几声叫好。

张德惠继续道:“反方一辩还说,男女天赋不同,所以应该学不同的东西。”

“男子适合理工政法,女子适合文艺家政。那我请问,这个‘适合’是谁定的?是男子定的,还是女子自己选的?”

“如果一个女子偏偏就喜欢理工,偏偏就想读政法,你们是不是要告诉她,你不行,你不是男子,你不配?这不是教育,这是画地为牢。”

“至于《礼记》那句‘妇人从人者也’……”

她把纸条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翻回去,干脆不看稿了,“《礼记》还说‘天下为公’呢,怎么你们就只挑对自己有利的引用?”

“孔子删诗书、定礼乐,那是两千多年前的事。两千多年前还没有火车、没有电灯、没有报纸,你们现在还不是照坐照用?”

“古人说的不一定都是对的,也不一定都是错的,但拿古人的话来定义今天的人,这本身就不对。”

她的脸色有些微微发红,却继续道:“最后,反方一辩说女子可学缝纫烹饪护理育儿。我请问:这些科目,男子能不能学?如果男子也能学,那为什么单独把它们划为‘女子教育的内容’?如果男子不能学,那你们口中的‘男女天赋不同’,到底是指女子天生擅长这些,还是你们只允许女子学这些?”

她坐下的时候忘了鞠躬,愣了一拍才想起来,赶紧补了一个,引得台下哄笑了一声。

但笑完之后掌声也跟着来了,比刚才那阵更密。

周书珩低声说了句“漂亮”,吴其煜难得地点了一下头。

主持人道:“感谢正方二辩。现在,请反方二辩进行攻辩。”

圣约翰附中二辩站起来,鞠了一躬后道:“正方二辩说,男子受教育也有特殊家庭背景,所以女子也应该有。”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这个类比很有趣,但忽略了一个根本问题,男子受教育,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科举入仕、经世济民。”

“女子受了同等教育,是要科举入仕吗?正方二辩别误会,我不是说女子考不上——我只是想问,如果女子真的考上了,她去做官,谁来做她从前在家里做的那些事?”

“一个社会要运转,总得有人洗衣做饭带孩子。现在的问题是,这些事从来都是女子在做。你们说女子应该走出去读书,我同意。”

“但你们没说,走出去之后,留下来的活谁干?男子干吗?还是雇人干?如果是雇人,那雇谁?多半还是雇另一个女子。”

“所以到头来,不过是把家务从一个女子手里转移到另一个女子手里。这不是解放,这是转嫁。”

台下圣约翰的学生堆里有人点头,有人“嗯”了一声。

苏韵原本攥着手帕,听到这里忽然把手帕放下了,表情有些复杂。

她想起自己其实是很少洗衣做饭的,可她的奶娘张婶呢?

“所以,还没有解决好‘谁来洗衣裳’这个问题之前,谈女子和男子接受同等教育,等于空谈教育。这不叫平等,这叫不切实际。谢谢。”

主持人笑着道:“感谢反方二辩。现在进入对辩环节,请双方三辩起立。”

少微站起来,圣约翰三辩也站了起来。

少微注意到他的短发剃得极短,领口的扣子也一丝不苟,一看就是个较真的人。

他微微点头,算是致意。

少微没有寒暄,开门见山道:“反方担心女子出去读书后没人洗衣裳。那我倒想反问一句:你现在身上这件校服,是谁洗的?

“是你母亲洗的?还是你姐姐妹妹洗的?还是学校里的女工洗的?你穿着别人洗好的衣服站在这里,告诉那些想读书的女子说‘你们走了谁洗衣裳’,这不是讽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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