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换位推演
四月二十五日,选拔结果贴在布告栏上。
正式队员:一辩林婉君,二辩张德惠,三辩纪少微。
旁边贴了一张备选名单,两个候补队员的名字写在上面。
其中一个叫龚士奇,是少微的同班同学,选拔时抽到“男女有别”的题目引经据典讲了一通,被江学淳一句“你跟班上的女同学同班念书,是不是也坏了男女有别的规矩”问得满头大汗。
“林婉君!张德惠!纪少微!”林婉君雀跃地把三个名字念了一遍,又念一遍。
她念完又转头看了一遍那张红纸,像是要确认它不会凭空消失:“是我们!三个都是我们!”
张德惠站在她旁边,没有像她那样跳起来,但嘴角微微扬起。
林婉君高兴过后,又有点发愁:“圣约翰附中是去年冠军,培优女校是亚军,沪江大学附中也不弱……我们明德上次拿奖牌是什么时候来着?”
“前年。”张德惠说,“江先生带的那届,季军。”
“那我们今年肯定不止季军!”林婉君信心满满,转头看少微,“对吧阿微?”
少微把目光从名单上收回来,点点头:“你说得对。”
张德惠道:“先想想下午的训练吧,江先生可不是好应付的。”
林婉君想起昨天选拔时江学淳那句“我会假设自己是对手”,笑容顿时收敛了几分。
她搓了搓手,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没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江先生再厉害,也就是一个人,我们有三个人呢!”
张德惠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她那点心虚。
下午四点,国文教室。
三个人到的时候,江学淳已经坐在讲台边了。
他面前搁着三张纸,分别是三份手写的评语。
“这是我对你们三个的评价。”他把三张纸分别推到三人面前,“看完收好。训练的时候用得着。”
林婉君低头看自己那张,上面写着:“立论需情辞并茂,能以情绪带动全场,但需谨记:情绪是手段,立场才是目的。”
张德惠那张写的是:“善从根源处剖解命题,一语中的,不为虚辞所惑。然攻辩需兼顾攻守,不宜一味拆解,亦需立论。”
少微的纸上只写了一行字:“擅于拆解问题框架,能从根底上颠覆对方预设,然总结陈词需收束全局,不能只破不立。”
林婉君把自己的评语念了两遍,抬头问:“先生,为什么我是‘情辞并茂’?我昨天明明也讲道理了。”
江学淳看了她一眼:“你讲道理的时候,像在吵架。你讲故事的时候,反而讲出了道理。所以你的路子不是‘以理服人’,是‘以情载理’。”
“一辩的任务是立论,不是煽情。你要是把全场都说哭了,但论点没立住,那等于零。”
林婉君愣了一下,随后问道:“那请问先生,我该如何立论呢?”
江学淳不答反问:“你觉得辩论赛最重要的是什么?”
林婉君不假思索:“口才?”
江学淳:“不是。”
张德惠举手道:“逻辑?”
“也不是。”
两个人同时看向少微。
少微沉默了两秒,说:“预判。”
江学淳点点头:“对,辩论赛的本质,不是比谁口才好,也不是比谁逻辑严密,是比谁更能预判对方的思路。”
“你若能猜到他下一步要打哪里,你就能提前在那里布防。你猜到他要用什么论据,你就能提前准备好反驳的材料。口才和逻辑只是工具,预判才是核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个人:“从现在开始到六月,我要你们做的只有一件事,学会像对手一样思考。”
他说完,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换位推演。
“今天第一课。你们现在不是正方了——你们是反方。给你们一刻钟,列出反方可能用的所有论点。越多越好,不要筛选,不要评判,全部写下来。”
林婉君愣了一下:“可是我们是正方啊……”
“我知道你们是正方。”江学淳说,“但如果你不知道对手会用什么武器,你怎么挡?写吧。”
林婉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低下头,拿起笔,开始在笔记本上刷刷地写。
张德惠几乎没有犹豫,已经写下了第一条。
少微看着黑板上那四个字,停了两秒,然后也拿起了笔。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四月的午后漫长而安静,像是专门为她们留出来的时间。
少微之后的日子是被资料卡、辩题分析和模拟对辩填满的。
江学淳每周三下午准时出现在国文教室,带着新的题目、新的对手视角、新的刁钻追问。
林婉君学会了在激动时压住语速,张德惠每次都会在训练后留下来多练半小时,少微的稿纸正面写论点、背面画思维导图,画完了翻过来继续写。
五月的最后一个周末,三个人在教室里做最后一次模拟。
散场时少微把积了一抽屉的稿纸理了理,厚厚一沓。
她看着这些稿纸有点怀念起以前时空的高三。
那时候大家戏称“黑色高三”,其实说起来高三累吗?累的,做不完的习题册、考不完的真题、厚厚的错题本。
可这种累却又很纯粹,全班几十个人,和你穿着一样的校服,背着同样的公式,准备着同样的一场大考。
这种感觉既不虚无,也不孤独。
她把稿纸码齐,收进抽屉,这时林婉君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阿微,走了,再不走校门该关了。”
“来了。”
五月底的傍晚来得晚,天色还是淡蓝的。
林婉君走在最前面,走了几步又退回来,倒着走,一边走一边说:“你们说,江先生今天那最后一个问题是不是故意的?‘如果你是对手,你怎么反驳你自己’,这叫什么问题?我都快被自己绕晕了。”
张德惠走在她左边,笑着道:“不这样的话,你怎么知道对手会从哪个方向打你。”
“那也不能让我自己打自己啊。”
三人闲聊着出了校门,沿街一溜都是小食摊。
这个时间正是热闹的时候,柴爿馄饨担腾起团团白汽,混着油煎萝卜丝饼滋滋的焦香,油墩子在油锅里翻着身。
一旁的糕团担子掀开保温木桶,飘出糯米糕饼淡淡的甜香。
林婉君深吸了一口气,说:“我不行了,我今天就是死了也要吃一口生煎再死。”
张德惠说:“你昨天也这么说。”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三人要了三客生煎在旁边的长条凳上坐下。
生煎底板煎得金黄,咬一口,汤汁烫嘴。
林婉君被烫了一下,一边嘶嘶地吸气,一边吃。
少微吹了吹自己那个,小口小口地吃。
暮色从梧桐树顶一层一层沉下来,路灯还没亮,整条街都是灰蓝色的。
她忽然想起在以前的时空里,高中校门口也有一条这样的小吃街。
那时候她由于身体不好很少上晚自习,但是偶尔也会和同桌在这个时间一起去买关东煮。
那家有种包肉的鱼丸非常好吃,一串丸子有五个,丸子很大,里面的肉馅也很鲜嫩……
后来高中毕业了,再也没吃到过了。
之前她特意在周记的菜单上加了关东煮,也让后厨研发了包肉的鱼丸,可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可能有些食物就是这样子,会承载你一部分的记忆,而记忆最玄妙的就是你始终记得却再也回不去,才会分外地想念。
“阿微?”林婉君拍了她一下,“发什么呆?”
少微回过神来,把最后一口生煎塞进嘴里,心想:五月的晚风、烫嘴的生煎、身边这两个人,这样的日子,以后大概也会想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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