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四十五章

苏曼君笑了。那个笑声很轻，像风铃。“沈小姐真是个实在人。”她看了看手表，“沈小姐有空吗？楼上有家咖啡厅，不错。我请你喝杯咖啡。”

沈静言看着她。她的笑容很自然，像两个普通的朋友在逛街时偶遇，然后一起去喝杯咖啡。但她的眼睛不是这样的。她的眼睛在说：我有话跟你说。

“好。”她说。

咖啡厅在四楼，很小，只有几张桌子。她们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南京路的街景，人来人往，黄包车、自行车、行人，吵吵闹闹的。服务生走过来，苏曼君点了两杯咖啡。

“沈小姐平时喜欢逛街吗？”她问，把糖放进杯子里，慢慢地搅。

“不太逛。没时间。”

“工作忙？”

“还好。”

“顾局长对下属严吗？”

“还好。”

“沈小姐说话真省。”苏曼君笑了笑，“我问三个字，你回两个字。再问下去，怕是要一个字了。”

沈静言没有接话。咖啡端上来了，黑咖啡，用一个白色的小瓷杯装着。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很苦。

苏曼君也喝了一口，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两个女人隔着桌子对视。咖啡厅里很安静，只有留声机在放一首老歌，声音很低，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沈小姐，”苏曼君放下杯子，“你觉不觉得，我们挺像的？”

“哪里像？”

“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感觉。”她歪着头，看着沈静言，“我第一次在百乐门见到你，就觉得你不是普通人。”

“白小姐想多了。我只是一个秘书。”

“秘书。”苏曼君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个词。“顾局长的秘书，从档案室调过来的。湖州人，在重庆教过书。一个人在上海，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每天上班，下班，回家。买菜，做饭，睡觉。”她一样一样地数，像在念一份档案。“沈小姐，你觉得这样的一个人，普通吗？”

沈静言看着她。“白小姐查过我？”

“不是查。是关心。”苏曼君笑了笑，“沈小姐不也查过我吗？苏州平江区，观前街，采芝斋。你那天在洗手间问我的，我都记得。”

两个人对视。咖啡凉了。窗外的街声模模糊糊的，像从水底传上来。

“白小姐，”沈静言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苏曼君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倾过身来，声音低得像风。“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我们或许可以合作。”

沈静言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我不知道白小姐在说什么。”

“你知道。”苏曼君靠回椅背上，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你什么都知道。你是谁，你在做什么，你在替谁做事。我都知道。”

“那白小姐说说，我在替谁做事？”

苏曼君看着她，笑了笑。“沈小姐，你不用试探我。我不是你的敌人。也许我们可以做朋友。”

“白小姐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共同的敌人？”

“日本人。”苏曼君放下杯子，看着她。“沈小姐，你觉得现在上海的日子，还能过多久？”

沈静言没有回答。

“战争总会结束的。”苏曼君说，“等战争结束了，有些人要算账，有些人要还债。你想站在哪一边？”

“我只是一个秘书。”

“秘书也可以选择。”苏曼君从手包里取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想通了，可以找我。百乐门，晚上都有空。”

沈静言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名片。白色的，上面只印着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白玫瑰，百乐门舞厅。”她把名片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也没有。

“白小姐，”她说，“你不怕我把这张名片交给渡边？”

苏曼君笑了。“你会吗？”

沈静言没有回答。她把名片放进手包里，站起来。“谢谢白小姐的咖啡。我先走了。”

“沈小姐。”苏曼君叫住她。

她停下来。

“那张名片，收好了。也许有一天，你会用到。”

沈静言没有回头。她走出咖啡厅，下楼，走出百货公司的大门。外面阳光很好，照在南京路的石板路上，白花花的。

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和远处传来的电车铃声。她闭了一下眼睛。

苏曼君，白玫瑰，军统的人。她知道。从第一次在百乐门见到她，她就知道。

那个女人看人的方式，说话的节奏，握手的力度——都不是歌女该有的。她受过训练。和她一样的训练。

她睁开眼，走进人群。

回到阿婆家，沈静言上楼，进了阁楼，关上门。从手包里拿出那张名片，放在桌上。白色的，上面印着“白玫瑰”三个字。

她盯着那张名片看了很久。然后她从抽屉里取出一盒火柴，划了一根。火苗在指尖跳动，她把名片凑过去，看着它慢慢地卷曲、发黑、变成灰烬。灰烬落在桌上，她用手指碾了一下，碎了。

苏曼君说：“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我们或许可以合作。”她知道多少？她知道她的身份吗？知道她在替谁做事吗？知道她手里的那些胶卷、那些纸条、那些藏在阿婆床底下的秘密吗？也许知道。也许只是在试探。就像她在试探苏曼君一样。

她把手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剪刀、口红、手帕、零钱。那把剪刀，老陈给她的。那支口红，顾明慎给她的。她把这些东西摆在桌上，看着它们。剪刀是铁的，凉的。口红是铜的，也是凉的。两样东西，两个男人。一个已经死了，一个——她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

她把剪刀和口红放回手包里。把灰烬扫进垃圾桶。然后躺下来，盯着天花板。苏曼君。她要把这个名字记在脑子里。不是记住她这个人——做他们这行的人，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不要记住任何人。记住名字就够了。一个名字，一个代号，一条可能用得到的线。

她闭上眼睛。苏曼君的脸在黑暗中浮现——红色的旗袍，大波浪的头发，深红色的嘴唇。她说话的时候，嘴角总是带着一丝笑，像在说一件好笑的事。但那笑从来没有到过眼睛。她的眼睛是冷的。和她一样冷。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是凉的，但她的脸是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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