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四十六章
苏曼君说:“我们有共同的敌人。”她说得对吗?也许是,也许不是。
军统和地下党,在重庆是敌人,在上海也是敌人。
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敌人——日本人。共同的敌人,是不是就可以合作?她不知道。
老陈没有教过她这个。老陈只教过她:不要相信任何人。尤其是那些主动来找你的人。
她坐起来,从枕头下面摸出那支口红。他给她的那支。她拧开盖子,看着那抹深红色。
她想起他说:“下次出去吃饭,带上这个。”
她带了,但今天不是吃饭,是喝咖啡。她应该带上的。
如果苏曼君在咖啡里下毒,她至少还有一支口红,可以在镜子上留字。
留什么?留“白玫瑰”?留给谁看?没有人会看到。
她一个人在咖啡厅里,对面坐着一个军统的女特工,喝着一杯可能下了毒的咖啡。她笑了一下,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她把口红放回枕头下面。躺下来,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把整个阁楼照得银白一片。
她看着那片月光,想起苏曼君说的那句话:“战争总会结束的。等战争结束了,有些人要算账,有些人要还债。”
她不知道战争什么时候结束。但她知道,等战争结束了,她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把“杉计划”的证据交给组织,把老陈的名字刻在纪念碑上,去南通看看他的老家,去南浔看看那棵老槐树。
还有——告诉他,她是谁。告诉他,她等那一天,也等了很久。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是凉的。她的脸是烫的。
她想起那封信。“若有一天再见,我希望是在一个不必隐藏的时代。”她不知道那个时代什么时候来。
但她知道,它一定会来。因为有人在等,有人在走,有人在暗夜里睁着眼睛,等天亮。
她闭上眼睛,窗外的钟楼敲了十一点。她没有睡着。
但她听到隔壁阿婆的房间里,传来轻轻的鼾声。很轻,很稳,像一个人在深水里游泳。她在那个声音里,慢慢地沉下去。
第二天,沈静言去上班的时候,经过一楼大厅。
长椅上的便衣换了一个人,是个年轻男人,穿着西装,翘着二郎腿,在看一本杂志。她没有看他,径直上楼。
桌上放着一杯茶,白瓷的,已经凉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凉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胸口。然后她坐下来,打开笔记本。
昨天的事,她需要记下来。不是写在纸上——纸不安全。
她记在脑子里。
苏曼君,白玫瑰,军统,百乐门。她说:“我们或许可以合作。”她不知道要不要合作。
但她知道,她需要记住这个人。也许有一天,会用得上。
下午,她去给顾明慎送文件。他不在办公室。她把文件放在桌上,转身要走。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保险柜。深灰色的,半人高。密码她知道。
但她不需要再打开了。里面的东西,她已经拍过了。她站在那里,看了三秒。然后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办公桌。桌上放着一本台历,新的,翻到了今天这一页。
台历旁边放着那个相框——林晚的照片。
她站在那盆茉莉花旁边,笑得很淡。沈静言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林晚,顾明慎的妻子,中共地下党员,1940年被捕牺牲。
她不知道林晚是怎么死的。但她知道,她一定没有开口。因为如果她开口了,顾明慎活不到今天。她用自己的命,换了他的命。
然后他来到上海,替她算账。一个人,在敌人的心脏里,把刀子一把一把地收集起来,锁在保险柜里。
等有一天,有人来取。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拍过那些刀子的照片。把它们交到了组织的手里。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替林晚完成了什么。也许不算。也许只是刚刚开始。
她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星期三,她又去了城隍庙。
老周的修鞋摊子还在老地方,缝鞋机咯吱咯吱地响。她走过去,脱下一只鞋。“师傅,鞋跟又歪了。”
老周接过鞋,翻过来看了看。“小姐这鞋,穿不了多久了。”
“还能穿。舍不得扔。”
“嗯。”他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块皮子,开始削。“最近有人找你?”
“有。一个叫白玫瑰的女人。百乐门的歌女。”
刀停了一下。“她是什么人?”
“军统的。”
“她找你做什么?”
“说可以合作。”
老周低着头,削皮子。皮屑一片一片地掉下来,落在他的围裙上。“你怎么回答的?”
“什么都没说。”
“嗯。”他把皮子削好,抹上胶水,按在鞋跟上,敲了几下。“这个人,我听说过。在百乐门唱了几个月,跟日本军官走得很近。军统的人,不简单。”
“她知道我的身份。”
刀又停了一下。“她说什么了?”
“说知道我不是普通人。说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老周沉默了很久。缝鞋机咯吱咯吱地响,像是在替他思考。“你觉得她可信吗?”
“不知道。但她没有恶意——至少现在没有。”
“军统的人,跟我们不是一路。但日本人,是共同的敌人。”他把鞋递给她,“小姐试试。”
她穿上鞋,踩了两下。“正好。多少钱?”
“五毛。”
她掏出五毛钱,递过去。他接了,放进围裙的口袋里。
“如果要合作,一定要小心。”他说,“军统的人,翻脸比翻书还快。”
“我知道。”
她站起来,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老周低着头,还在修鞋,缝鞋机咯吱咯吱地响。她转过身,继续走。穿过九曲桥,绕过戏台子,走出城隍庙的大门。
外面是熙熙攘攘的街道,黄包车、自行车、行人,吵吵闹闹的。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苏曼君。白玫瑰。军统。她不知道要不要合作。但她知道,她需要一根线。
一头系着她,一头系着苏曼君。也许有一天,这根线能救命。
也许有一天,这根线会勒死她。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做他们这行的人,每多一根线,就多一条路。
每多一条路,就多一分活着的可能。
她走进人群。回到阿婆家的时候,阿婆在弄堂口择菜,看见她,笑了笑。“沈姑娘回来啦?今天给你炖了银耳汤。”
“谢谢阿婆。”她蹲下来,帮阿婆择菜。阿婆的手很老,青筋凸起,指甲剪得很短。但很稳,一根一根地择,不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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