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四十四章
她低下头,把那枚胸针别在衣领上。银色的叶子,在灯光下闪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谢谢你。”
“不用谢。”他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她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站在走廊里,她低头看着衣领上的那枚银叶子。很轻,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但她知道它在。像他说的那句话——“有些事,比怕重要。”
她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坐下来。窗外,梧桐树的枝丫还在风里摇晃。
街对面的烟纸店门口,那个从来不点烟的人还站在那里。她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工作。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字迹工工整整,和平时一样。
那天晚上,她回到阿婆家。阿婆已经睡了,灶台上给她留了一碗粥,还有一碟咸菜。她把粥热了,坐在桌边慢慢地喝。
粥很稠,米粒煮得开花。她喝了两碗,把碗洗干净,放回原处。然后上楼,进了阁楼,关上门。从手包里拿出那枚胸针,放在桌上。银色的叶子,在月光里闪着光。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躺下来,闭上眼睛。渡边请她喝茶。给她看了老陈的照片。说老陈交代了很多事情。她知道那是诈供。
但她不知道,渡边会不会信她。也许信,也许不信。也许他什么都不需要,只需要怀疑。怀疑就够了。
一个被怀疑的人,不需要证据,不需要审判,不需要任何东西。只需要消失。
她翻了个身,从枕头下面摸出那支口红。他给她的那支。她拧开盖子,看着那抹深红色。
她想起他说:“以后渡边再请你,不要去。”她想起他说:“但有些事,比怕重要。”她不知道他说的“有些事”是什么。
也许是保护她,也许是保护他自己,也许是别的什么。她不确定。
但她知道一件事:他给她的那枚胸针,不只是窃听器。那是一根线。一头系着她,一头系着他。她在水里,他在岸上。只要那根线不断,她就知道,有人在等她回来。
她把口红放回枕头下面。闭上眼睛。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把整个阁楼照得银白一片。
她看着那片月光,想起渡边说的那句话:“先苦,后甜。人生也是这样。”她不知道后面会不会有甜。但她知道,苦的,还在前面。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是凉的。她的脸是烫的。
她想起老陈,想起书生,想起那些在黑暗中等待的人。她想起他说:“若有一天再见,我希望是在一个不必隐藏的时代。”
她不知道那个时代什么时候来。但她知道,它一定会来。因为有人在等,有人在走,有人在暗夜里睁着眼睛,等天亮。
她闭上眼睛。窗外的钟楼敲了十一点。她没有睡着。但她听到隔壁阿婆的房间里,传来轻轻的鼾声。很轻,很稳,像一个人在深水里游泳。她在那个声音里,慢慢地沉下去。
渡边请茶之后的日子,像是被人按下了静音键。
财政局还是那个财政局,走廊里的人还是在走路,办公室里的人还是在看文件,食堂里的饭菜还是那几样。
但沈静言觉得,所有的声音都比以前轻了——说话声、脚步声、翻纸声、茶杯放在桌上的声音。像有人把音量拧小了,小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每天早晨走进财政局大门的时候,大厅长椅上的便衣还在。
有时候是那个瘦的,戴眼镜的,喜欢翘二郎腿;有时候是那个高的,方脸的,从来不看她。她经过的时候,不看他。
但她知道他在看她。她知道他在记录她每天几点来、几点走、穿什么衣服、脸色好不好。她在他的笔记本上,大概已经有好几页了。
星期三,她去城隍庙找老周。桂花糕的油纸是白色的,安全。老周把鞋修好,递给她,低声说了一句话:“培德小学,查到了。搬到了南岸区黄桷垭,还在。校长还活着,姓张,女的。她说记得你。”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她还说什么了?”
“说你是好老师。学生都喜欢你的国文课。”老周低着头,收拾工具。“渡边的人去查了。没查到。培德小学不在南岸区,在江北区。你记错了。”
她愣了一下。江北区?她在重庆的时候,培德小学确实在南岸区。但她没有纠正他。老周不会记错。
他是在告诉她:档案已经被改过了。从今天起,培德小学在江北区,不在南岸区。如果有人问她,她要说江北区。她点了点头,站起来,走了。
那天下午,她坐在办公室里,把那封请柬从抽屉里取出来,又看了一遍。
渡边的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印刷体。她看了很久,然后把请柬放回去。渡边在查她,从重庆开始查,查到培德小学,查到她的教书经历,查到她的每一段过去。
他找到了那张合影,找到了她的名字——沈婉清。他还找到了老陈。他不知道的是,这两个人之间,隔着什么。
她闭上眼睛。老陈的脸在黑暗中浮现。他蹲在门槛上抽烟的样子,他削苹果的样子,他说“丫头,你是最好的”的样子。
她对着黑暗笑了一下。老陈,你在那边还好吗?有人给你烧纸吗?有人给你带话吗?她没有给他烧过纸。
她不信那些。但她相信,他在某个地方,看着她。看着她走他没有走完的路。
星期六下午,沈静言去先施百货公司买丝线。
阿婆的袜子破了,说要补,但家里的线颜色不对。她说我去买,阿婆说不用,凑合穿。她说买几团线又不贵,阿婆就不再说了。
百货公司里人很多,一楼化妆品柜前挤着几个年轻女人,在试口红,叽叽喳喳的。她上了二楼,在针织品柜台前停下来,挑了几团线——黑色、白色、深蓝色。
“沈小姐?”
她转过头。一个女人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红色的旗袍,高开叉,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腿。头发烫成大波浪,披在肩上,耳朵上戴着一对很大的耳环,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苏曼君。
“白小姐。”她点了一下头。
“真巧。”苏曼君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但眼睛很亮。“沈小姐也来买东西?”
“买点丝线。”
“沈小姐会做针线?”
“不太会。随便缝缝。”
“嗯。”苏曼君看了看她手里的线团,“沈小姐喜欢什么颜色?”
“深色。耐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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