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四十七章

“阿婆，”她说，“您有没有遇到过那种人——明明不认识，但你觉得可以相信？”

阿婆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有啊。你。”

她愣了一下。“我？”

“你第一天搬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你这姑娘不一般。不是那种——怎么说呢——不是那种让人不放心的。”阿婆低下头，继续择菜。“我活了七十多年，什么人没见过。好人坏人，看一眼就知道。你是个好人。”

她低下头，继续择菜。手有点抖，但阿婆没有看到。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把那支口红从枕头下面摸出来，握在手心里。

银色的外壳，已经被她的手捂热了。她想起苏曼君说的那句话：“我们或许可以合作。”

她想起老周说的那句话：“军统的人，翻脸比翻书还快。”

她想起顾明慎说的那句话：“有些事，比怕重要。”

她把口红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苏曼君，白玫瑰。她不会去找她，至少现在不会。但她会记住这个人，记住这张名片，记住这个电话号码。

也许有一天，她会用到。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她看着那片月光，老陈说过：等阳光照进来的时候，你会发现，那一片阴湿的地方，已经被你染绿了。

她笑了一下。很短，很轻。然后她闭上眼睛，沉入睡眠。

没有梦。只有一片安静的、银白的月光。

顾明慎出差了。又是南京，又是经济会议，又是一个星期。王美珍告诉沈静言这个消息的时候，语气比上次更平淡了，像在说一件已经说过很多遍的事。“顾局长去南京了，要一个星期才回来。这几天你没什么事，可以早点下班。”

“好。谢谢王姐。”

沈静言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像一根根手指，指着灰蒙蒙的天。

她应该习惯的。他出差，她留下，整理文件，安排日程，等他从南京回来。这是工作，是日常，是她作为秘书应该做的事。

但每次他走，她都觉得这栋楼变大了。走廊变长了，楼梯变多了，办公室变空了。连窗外的天都变得更灰了。

她告诉自己，这种感觉是不对的。一个潜伏者，不应该对任何人产生依赖。老陈说过，依赖是最危险的毒药。她知道。但她没有办法。

星期三，她去城隍庙找老周。桂花糕的油纸是白色的，安全。老周把鞋修好，递给她，低声说了一句话：“渡边的人，还在查你。培德小学的事，他暂时没找到破绽。但他没有放弃。”

“我知道。”

“还有，那个白玫瑰——”老周顿了一下，“她又去找你了？”

“没有。但我知道她在哪里。”

“小心。军统的人，不比日本人好对付。”

“我知道。”

她站起来，走了。回到财政局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她上楼，经过局长办公室的时候，停了一下。门关着。里面没有灯。他不在。她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从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光。她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黑暗。然后她走进去，走到他的办公桌前面。桌上很干净，文件都收好了，笔插在笔筒里，茶杯倒扣在托盘上。

只有那本台历还摊开着，翻到了他走的那一天。台历旁边放着那个相框——林晚的照片。她站在那盆茉莉花旁边，笑得很淡。

沈静言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看到台历下面压着一样东西。一个本子。很小，黑色封皮，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了。她把本子抽出来，翻开。

是他的日记。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看。这是他的私人物品，锁在办公室的抽屉里——抽屉没有锁，但他放在台历下面，压着，也许是不想让人看到，也许只是随手一放。她不应该看。但她翻开了。

第一页，1940年3月16日。

她记得这个日子。3月15日，她在重庆签了离婚协议。3月16日，她坐船离开了重庆。他写：

“她走了。昨天。签完字就走了。没有回头。我站在雨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她没有带伞。我想追上去，但追上去说什么呢？说不要走？说留下来？说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不想让你走？她不会听的。她从来不听。”

她的手指在纸张边缘收紧了一下。这是她走后的第一天。他在雨里站着，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她没有回头。她不敢回头。

“我把伞收起来。雨很大，淋在身上很冷。但我觉得，这大概是她最后一次淋雨了。她去了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做着我不知道的事。我只知道，她不会回来了。”

她翻到下一页。3月20日。

“今天去了她教过书的小学。校长说她辞职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我问有没有留下地址，没有。有没有说要去哪里，没有。有没有人来找过她，没有。什么都没有。她像一滴水，蒸发在重庆的雾里。”

3月25日。

“去了她常去的茶馆。老板说她好久没来了。我问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没有。有没有托人带过话，没有。她真的走了。像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4月2日。

“我开始怀疑，她是不是真的存在过。那三个月，是不是我做的一场梦。梦里有一个人，住在我的屋子里，睡在我旁边的行军床上，隔着布帘跟我说话。她给我念诗，念闻一多的《红烛》。‘红烛啊！这样红的烛！诗人啊！吐出你的心来比比，可是一般颜色？’我那时候不懂她为什么要念这首诗。现在懂了。她的心，是红的。比红烛还红。”

4月10日。

“今天有人来找我。不认识的人，穿灰色长衫，戴眼镜。他说，他知道她在哪里。他说，她去了上海。他说，不要找她。她说，各人有各人的路。我问他，你是谁。他说，你不用管。他走了。我站在门口，站了很久。上海。她去了上海。”

5月。

“我开始学做饭。以前都是她做，虽然做得不好吃，但她每次都吃得很认真。我站在灶台前面，想起她第一次做饭的样子。糖醋小排，醋放多了，酸得我直皱眉。她问我好吃吗，我说好吃。她笑了。那是她第一次对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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