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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六十一章


宴会开始了。菜一道一道地上,酒一杯一杯地倒。日本料理很精致,每一样都摆得像艺术品,但分量很少。

沈静言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她不敢多吃,她需要保持清醒。

渡边坐在她旁边,不断地给她夹菜、倒酒。她每次都说“谢谢机关长”,然后端起酒杯,抿一口。

顾明慎在旁边,每次她抿一口,他就把自己杯子里的酒喝掉一大口。他在替她喝。她知道。

她也知道,他不能一直替她喝。他已经喝了不少了,脸上泛起了红,但眼神还是清醒的。他看着她,目光很深,像在说:别怕,我在。她微微点了一下头,低得几乎看不出来。

酒过三巡,气氛热起来了。几个日本军官站起来,唱了一首日本歌,听不懂歌词,但调子很悲,像是在唱什么很远的、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唱完,大家鼓掌。

松本大佐站起来,又唱了一首,这次是中文歌,《夜来香》,跑调跑得厉害,但唱得很认真。

唱完,他对着沈静言鞠了一躬。“沈小姐,献丑了。”沈静言鼓掌。“松本大佐唱得好。”

松本笑了,坐下来,又喝了一杯。

渡边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坐在旁边,慢慢地喝酒,偶尔给她夹菜,偶尔给顾明慎倒酒。

他的表情很放松,像一个真正的主人,在招待远道而来的客人。

但沈静言知道,他在等。等一个机会,等她说错话,等顾明慎喝多,等他们露出破绽。

“沈小姐,”他突然开口,“你觉得今晚的菜怎么样?”

“很好。谢谢机关长。”

“你喜欢日本料理吗?”

“喜欢。很精致。”

“嗯。”他点了点头,“日本料理,讲究的是‘和’。食材的和、颜色的和、味道的和。一切都是和谐的。”他看着她,“沈小姐觉得,中日之间,能像这样和谐共存吗?”

桌上安静了一瞬。沈静言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这个问题,他上次在办公室问过顾明慎。

顾明慎用一套经济学原理挡回去了。现在他问她,不是问顾明慎。一个女人,一个秘书,一个“一介女流”。他说“女子不问政治”,但她不能不回答。

“太君,”她说,“我只知道,今晚的菜很好吃。太君请的厨子,一定是上海最好的。”

渡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她注意到,这次笑到了眼睛。“沈小姐真会说话。”他端起酒杯,“来,敬你一杯。”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顾明慎在旁边,把自己杯子里的酒喝干了。渡边看着顾明慎,笑了笑。“顾局长对下属真好。”

“应该的。”

“嗯。”渡边点了点头,“应该的。”他不再问了。

他转过头,跟旁边的日本军官说话,用日语,声音很低。

沈静言听不懂,但她知道,他在说刚才的事。在说她。

顾明慎伸出手,在桌下握了一下她的手。很快,不到一秒,然后松开。

她低下头,继续吃菜。手心里还有他的温度,暖暖的,像一盏灯。

宴会进行到一半,渡边拍了拍手。纸门拉开,走进来几个艺伎,穿着华丽的和服,脸上涂着白粉,嘴唇点成樱桃大的一个小红点。

她们跪在中间,开始表演。

三味线的声音响起来,尖尖的,细细的,像一根丝线在空气里颤。

艺伎们开始跳舞,动作很慢,很小,每一步都像在量尺寸。

沈静言看着她们,觉得她们不像在跳舞,像在演戏。演一个很远很远的、再也回不去的时代。渡边在旁边,低声说:“沈小姐,你觉得怎么样?”

“很美。”

“嗯。日本的美,是含蓄的美。不像西方的美,张扬、外露。日本的美,藏在里面。要用心去看。”

“机关长说得对。”

“沈小姐喜欢日本吗?”

“没去过。不知道。”

“以后有机会,可以去看看。东京的樱花,京都的寺庙,北海道的雪。都很美。”

“谢谢机关长。”

他笑了笑,不再说了。艺伎们跳完了,鞠了一躬,退了出去。三味线的声音停了,房间里安静下来。

松本大佐又站起来,举着酒杯,要跟顾明慎喝。顾明慎站起来,跟他碰了一杯。松本又倒了一杯,要跟沈静言喝。

顾明慎又替他挡了。松本笑了,“顾局长,你这样替沈小姐喝,怕是要醉了。”

“不会。”顾明慎坐下来,脸上已经红了,但眼神还是清醒的。

渡边在旁边看着,什么也没说。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地喝。然后他放下杯子,看着沈静言。“沈小姐,你在上海住得还习惯吗?”

“习惯。”

“有没有想家?”

“还好。”

“湖州离上海不远。想回去的话,我可以安排。”

“谢谢机关长。不用了。”

“嗯。”他点了点头,“沈小姐一个人在上海,不容易。有没有想过找个人家?”

沈静言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没有。”

“为什么?”

“一个人习惯了。”

渡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沈小姐是个坚强的人。我佩服。”他端起酒杯,“来,再喝一杯。”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顾明慎在旁边,刚要伸手端自己的杯子,渡边按住了他的手。“顾局长,这杯让沈小姐自己喝。沈小姐不是小孩子了。”

顾明慎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撞了一下。然后顾明慎松开手,靠回椅背上。沈静言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酒很烈,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她放下杯子,面不改色。

渡边笑了。“沈小姐好酒量。”

“机关长过奖。”

他不再劝酒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的日本军官们划拳、唱歌、大笑。他的表情很淡,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沈静言坐在他旁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檀香、清酒、还有一点点烟草。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在想战争,也许在想中国,也许在想她。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一件事:他今晚叫他们来,不是为了吃饭。是为了看他们。

看他们怎么说话,怎么看对方,怎么在危险面前保持镇定。他在测量,在计算,在寻找他们的破绽。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味很重。她没有皱眉。她咽下去,把茶杯放回桌上。

宴会结束了。客人们陆续站起来,告辞。渡边送他们到门口,握着顾明慎的手,说了几句客套话。“顾局长,今晚喝得高兴吗?”

“高兴。谢谢机关长。”

“下次再来。”

“好。”

渡边转向沈静言,伸出手。“沈小姐,今晚辛苦了。”

她和他握手。他的手还是那么凉,手指修长。“谢谢机关长的款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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