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六十章
她走进风里,往阿婆家的方向走。走了很远,回头看了一眼。百乐门的霓虹灯还在闪,红的、绿的、蓝的,在夜空里明明灭灭。
她看着那片光,想起苏曼君说的话:“这个世道,男人做事,为了名,为了利,为了权力。女人做事,为了活命。为了自己活,也为了别人活。”
她不知道苏曼君说得对不对。但她知道,她做这件事,不是为了名,不是为了利,不是为了权力。
是为了那些还在黑暗中等待的人。为了老陈,为了书生,为了林晚。为了那些她认识和不认识的同志。为了阿婆,为了顾明慎,为了她自己。为了活。为了自己活,也为了别人活。
她转过身,继续走。风还在吹,雨已经停了。天上有几颗星星,很暗,像是快要灭了。她看着那些星星,想起老陈说过的话:上海的天,总是灰的。但你要记住,灰的上面,是蓝的。她不知道那片蓝在哪里。但她知道,它一定在。
1944年2月,二月的上海,冷得像冰窖。
请柬是星期五下午送到的。还是那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瘦高个,金丝边眼镜,恭恭敬敬地站在办公室门口。“沈小姐,渡边机关长请您和顾局长明晚到家中赴宴。”白色的信封,厚实的卡片,毛笔字工工整整:“顾明慎局长暨沈静言小姐。”
沈静言接过请柬,说了一声“好”。男人走了。她拿着请柬去了顾明慎的办公室。他正在看文件,抬起头,看见她手里的东西,眉头皱了一下。
“渡边的?”
“嗯。明天晚上。”
他接过请柬,看了一眼,放在桌上。“又是‘增进中日友好’。”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上个月刚请过,这个月又来。他到底想干什么?”
“想试探我们。”
“试探什么?”
“试探我们是不是一条心。”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你怕吗?”
“怕?”她说,“有你在。”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窗外,梧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风里轻轻摇晃。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明天晚上,你坐我旁边。不管他问你什么,你不要喝酒。”
“他不让呢?”
“我替你喝。”
她看着他。他的背影很直,肩膀很宽,像一堵墙。她想起除夕夜,他站在窗前,把她拉到身后,说“别看”。现在他又站在她前面,替她挡。但她知道,这堵墙,挡不了太久。
“顾明慎,”她说,“你喝多了怎么办?”
他没有回头。“喝多了,你就扶我回去。”
第二天晚上,沈静言换了一件新的旗袍。不是那件藏青色的,是另一件,月白色的,领口绣着一小枝梅花。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头发盘起来,用铜簪子别住。嘴唇上涂了一点口红——他给她的那支,只涂了一层,淡淡的,像没涂一样。
她把那枚银叶子的胸针别在衣领上,又把手伸进枕头下面,摸到那把剪刀,犹豫了一下,还是塞进了手包里。
楼下响起汽车喇叭声。她下楼,阿婆在灶台前忙活,头也没回。“早点回来。”
“好。”
走出弄堂,顾明慎站在车旁边,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白衬衫,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他看见她,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换衣服了?”
“嗯。上次那件洗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打开车门。她坐进去,他绕到另一边,坐进驾驶座。车子发动了,往虹口的方向开。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声响。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在她脸上投下一明一暗的光。
“婉清。”他突然叫她。
她转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路灯的光里忽明忽暗,眉头微微皱着。
“嗯?”
“今晚不管发生什么,你不要离开我身边。”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的手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渡边这个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上次请你喝茶,给你看老陈的照片。这次请我们吃饭,不知道又要出什么花样。”
“你怕他对我不利?”
“怕。”他说,“怕得要命。”
她没有说话。车子拐进虹口的一条安静的路,两边的樱花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晃。
渡边家的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车,黑色的,亮着车灯。门口站着两个穿和服的女人,躬着腰,说着日语。
顾明慎停好车,绕过来,替她开了门。
她下车的时候,他伸出手——不是礼节性的那种,是真正的、想扶她一把的那种。
她犹豫了一下,把手放在他的手心里。他的手很暖,掌心有一点汗。他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两个人并肩走进去。不远不近,刚好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宴会在一间很大的和室里举行。地上铺着榻榻米,中间是一张长长的矮桌,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日本料理——生鱼片、寿司、天妇罗、酱汤、烤鱼、煮物,摆得整整齐齐,像一幅画。
房间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大部分是日本人,穿着军装或和服,也有几个中国人,穿西装或长衫。
渡边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和服,系着灰色的腰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看见他们进来,站起来,笑着迎过来。
“顾局长,沈小姐,欢迎欢迎。”他和顾明慎握了手,转向沈静言,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沈小姐今天很漂亮。”
“谢谢机关长。”
“来来来,坐这边。”他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位置。
沈静言看了顾明慎一眼。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她坐下来,顾明慎坐在她旁边。渡边坐在她右边,顾明慎坐在她左边。
对面坐着几个日本军官,穿着军装,胸前挂着勋章,闪闪发亮。
其中一个她认识——松本大佐,矮胖,脸上有颗痣,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看见她,举了举酒杯。“沈小姐,好久不见。”
“松本大佐好。”
“沈小姐还记得我?”
“记得。松本大佐上次在百乐门,还请我跳过舞。”
松本笑了。“沈小姐记性真好。来来来,喝一杯。”他举起酒杯。沈静言刚要伸手去端杯子,顾明慎已经端起来了。
“松本大佐,沈秘书酒量浅,我替她喝。”他一饮而尽。松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顾局长对下属真好。”
顾明慎放下杯子,没有说话。渡边在旁边看着,嘴角带着一丝笑,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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