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六十二章
“不客气。”他笑了笑,“沈小姐,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每次请客,都请你来?”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在门灯下很亮,像两颗黑色的石子。“因为机关长好客。”
“好客。”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个词。“嗯,也许吧。”他松开手,“晚安,沈小姐。”
她转身,走向车子。
顾明慎已经坐在驾驶座上了,发动了引擎。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开动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到渡边还站在门口,双手插在和服袖子里,看着他们的方向。
门灯在他身后投下一圈光,他的脸在光里显得很白,像一张纸。
车子拐过街角,他消失了。沈静言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车子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声响。
“你没事吧?”他问。
“没事。”
“他问你那些问题——”
“我知道。他在试探。”
“你回答得很好。”
她没有说话。车子在法租界的街道上行驶,路灯一盏一盏地从窗外掠过,在她脸上投下一明一暗的光。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梧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风里轻轻摇晃,像一根根手指,指着黑漆漆的天。
“婉清。”他突然叫她。
她转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路灯的光里忽明忽暗,眉头微微皱着。“嗯?”
“你喝的那一口——没事吧?”
“没事。就一口。”
“以后不要喝了。”
“好。”
车子停在弄堂口。她推开车门,下了车。他也下了车,站在车旁边,看着她。
他的脸在路灯下很红,眼睛却很亮。他喝了很多。替她喝的。
“顾明慎,”她说,“你醉了。”
“没有。”他靠在车上,“有点晕。”
“我扶你进去?”
“不用。你回去吧。”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他靠在车门上,闭着眼睛,呼吸很重。
她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扶住他的胳膊。他睁开眼睛,看着她。“你——”
“我送你进去。你喝太多了。”
他没有说话。她扶着他,走到车另一边,打开车门,让他坐进去。
他坐下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关上门,绕到驾驶座那边,坐进去。
发动了引擎,车子开动了。她开得很慢,不熟悉这辆车,怕撞到什么东西。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了。
“往左拐。”他说。
她往左拐。
“前面第二个路口往右。”
她往右。
“到了。”
她把车停在一栋小洋楼前面。灰色的墙,绿色的窗框,门口有一盏铁艺路灯,灯罩上积了灰。
她上次来过,那次是来吃饭,他做了糖醋小排,给她看了林晚的照片。她熄了火,转过头,看着他。他睁开眼睛,看着她。
“到了。”她说。
“嗯。”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她也下了车。他站在门口,掏钥匙,掏了半天,没掏出来。
她走过去,从他口袋里摸出钥匙,打开门。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婉清。”他叫她。
“嗯?”
“你像一个人。”
“谁?”
“林晚。”
她的手指在钥匙上收紧了一下。“你喝多了。”
“没有。”他靠在门框上,闭着眼睛。“你像她。但不是她。你是你。她是她。”他睁开眼睛,看着她。“你们都很勇敢。”
她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直身体,从她手里拿过钥匙。“谢谢。你回去吧。”
“你一个人——”
“我没事。”他走进门,回过头,看着她。“婉清。”
“嗯?”
“今晚的事——不管他说什么,问什么——你都回答得很好。”
“我知道。”
“还有——”他顿了一下,“你说的那句话,‘我只知道今晚的菜很好吃’——你说得很好。”
她看着他,他的脸在门灯下半明半暗,眉头微微皱着,嘴角有一点点弧度。
她想起那本日记,想起他写的那些字——“她还在,这就够了。”
“顾明慎,”她说,“你早点睡。”
“嗯。你也是。”
他关上门。她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进夜色里。
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冷水。她缩了缩脖子,把手插进口袋里。
口袋里有一张纸条,是她昨晚写好的。
上面只有几个字:“渡边又在试探。金百合计划快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联系上老周。
但是,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她要继续写。写她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等联系上了,再交给他。
她走进弄堂,推开阿婆家的门。灶台上给她留了一盏小灯,还有一碗姜汤,用棉布包着,还是温的。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姜汤很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她把碗洗干净,放回原处。然后上楼,进了阁楼,关上门。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渡边的脸在黑暗中浮现——瘦削的、戴金丝边眼镜的脸。他说:“沈小姐觉得,中日能共存吗?”
她说:“我只知道,今晚的菜很好吃。”她不知道这个回答够不够好。
但她知道,她不能让他看出她在想什么。不能让他看出她在怕什么,不能让他看出她在做什么。
她翻了个身,从枕头下面摸出那支口红。他给她的那支。她拧开盖子,看着那抹深红色。
在月光里,它显得很暗,像干了的血。她想起他说:“你像一个人。林晚。”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说这句话。
也许是喝多了,也许是真心话,也许只是随口一说。
但她知道,她不是林晚。
林晚是林晚,她是她。
林晚死了。她还活着。
她把口红放回枕头下面,闭上眼睛。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把整个阁楼照得银白一片。
她看着那片月光,想起渡边说的那句话:“日本的美,是含蓄的美。藏在里面。要用心去看。”她不知道日本的美是什么样的。
但她知道,中国的美,不是含蓄的。是张扬的,是热烈的,是野火烧不尽的。
它宛如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炽热而奔放;又似一片广袤无垠的原野,充满生机与活力。
是那些在黑暗中等待的人,在深夜里睁着的眼睛。是那些在狱中不开口的人,在心里默念的名字。
是老陈在破庙里削的苹果,是书生在墙缝里塞的纸条,是林晚在狱中绣的那朵小花。
是她藏在墙洞里的那些秘密,是她手心里那支口红的温度。是她和他之间的那个约定——活着。等那一天。
她闭上眼睛。窗外,远处的钟楼敲了十二点。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不知道这一天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她要继续走。
像苔藓一样,在最阴暗的地方,活下来。等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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