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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六十三章


1944年2月,上海

车子停在弄堂口。沈静言推开车门,下了车。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隔夜的煤烟味,凉飕飕的,她缩了缩脖子。

顾明慎也下了车,站在车旁边,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

路灯在他身后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石板路上,像一条黑色的河。

他喝了太多酒,脸上还红着,但眼神已经清醒了。在车上眯了一会儿,酒劲过去了一些。

“进去吧。”他说。

“嗯。”她应了一声,却没有动。

他也没有动。两个人站在弄堂口,隔着两三步的距离。

风把梧桐树的枯叶吹到他们脚边,沙沙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许等他先说再见,也许等他说别的什么,也许什么都不等,只是不想走。

不知道是松本对沈静言感兴趣还是因为别试探她,今天又邀请了沈静言去渡边家吃饭,顾明慎不放心也跟着来了。

今晚在渡边家,她坐在那个日本人旁边,喝他倒的酒,吃他夹的菜,回答他那些像刀子一样的问题。

她一句错话都没说,一个破绽都没露。但她累了。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随时都可能断。

而他坐在她旁边,替她挡酒,替她看渡边的眼色,替她在桌子下面握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一点汗。她记得那个温度。

“婉清。”他叫她。

她抬起头。他站在路灯下面,脸上半明半暗,眉头微微皱着。他叫她婉清的时候,声音和叫“沈秘书”不一样。

“沈秘书”是平的、直的、没有温度的。但“婉清”不一样。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有回响,有涟漪,有余音。她不知道他有没有注意到这个区别。

也许有,也许没有。但她注意到了。每一次都注意到了。

“你今天喝了不少。”她说。

“还好。”

“你替我挡了好多杯。”

“应该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有一点泥,不知道在哪里沾的。

也许在渡边家的院子里,也许在下车的时候,也许在更早的地方。她盯着那点泥,看了很久。

“顾明慎,”她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没有回答。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站在路灯下面,手还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塌着,像扛着很重的东西。他看着她,目光很深,深得像一口井。

“你想听真话?”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口袋里抽出手,靠在车门上,仰起头,看着天。

天上有几颗星星,很暗,像是快要灭了。他看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他说,“我欠她的。”

“欠谁?”

“林晚。”

风停了一瞬。好像连风都在等他说下去。

“林晚是我的妻子。”他说,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传上来的。“真正的妻子。不是像你和我那样的——假结婚,是真的。你应该也知道。”

“我不记得有没有跟你讲过……”顾明慎开始回忆起来了。

“1938年,在重庆。我那时候在经济部做事,她在中学教书。我们经人介绍认识,谈了一年,结了婚。”

沈静言没有说话。她靠在弄堂口的墙上,听着。昨天跟她说她像林晚,今天又主动说起林晚,心里有点不舒服。

但她知道林晚,在保险柜里看到过她的照片——站在茉莉花旁边,笑得很淡。

在顾明慎的办公桌上看到过那个相框,每天都擦,亮得能照出人影。但她不知道林晚是什么样的人。

不知道她说话的声音,不知道她笑起来的样子,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嫁给顾明慎。现在,他要告诉她了。

“她是个好人。”他说,“比我好。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好。她话不多,喜欢看书,喜欢养花。家里阳台上有一盆茉莉,她每天浇水,跟花说话。我问她,花能听懂吗?她说,能。你听不懂的,它都能听懂。”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握着方向盘的时候很稳,替她挡酒的时候很稳,在桌子下面握她的手的时候也很稳。但现在,它们在发抖。很轻,像风里的树枝。

“我认识她的时候,不知道她是地下党。她瞒了我一年。一年之后,她才告诉我。那天晚上,她坐在床边,看着我,说:‘明慎,我有件事要告诉你。’我问什么事。她说:‘我不是普通的小学老师。我是共产党。’我以为她在开玩笑。她没有笑。她说:‘你要是觉得害怕,可以离婚。我不怪你。’”

他停下来,闭上眼睛。路灯在他脸上投下一片光,他的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沈静言站在那里,不敢动,不敢出声,怕打断他。

“我没有害怕。”他睁开眼睛,“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是国民政府的官员,她是共产党。在那个时候,这两个身份,是敌人。我问我自己,她是我的敌人吗?不是。她是我爱的人。我问我自己,共产党是我的敌人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不是。她不是敌人。她是林晚。是那个每天给茉莉花浇水、跟花说话的人。是那个在深夜等我回家、给我留一盏灯的人。是那个笑起来很好看、但很少笑的人。”

他靠在车门上,仰起头,看着天。星星还是那几颗,很暗,但没有灭。

“后来呢?”她问。

“后来——”他顿了一下,“后来她被捕了。1940年春。有人出卖了她。我不知道是谁。她从来没有告诉我。她只说:‘明慎,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要好好活下去。’我问她什么意思。她没有回答。第二天,她出门教书,再也没回来。”

风又起了。梧桐树的枯叶在地上打着旋,发出沙沙的声响。

沈静言站在那里,觉得冷。不是天冷,是从心里往外渗的冷。

她想起1940年的春天。那一年,她在重庆,签了离婚协议,离开了顾明慎。

她以为那是她最难过的一年。她不知道,那一年,他也失去了林晚。

“她在狱里待了三个月。”顾明慎说,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报告。

但她知道,那三个月的每一个字,都刻在他心上。“三个月。日本人用尽了办法。打她、饿她、不让她睡觉、拔她的指甲。她什么都没有说。一句话都没有说。”

沈静言闭上眼睛。她见过被拔掉指甲的手。在档案室的旧照片里,在那些“调查记录”的附件里。

那些手肿得老高,指甲的地方只剩下黑红色的洞。

她每次看到那些照片,都要去洗手间吐。她不敢想,林晚那双纤细手,也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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