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六十八章
她转身离开,走出房间,轻轻合上门。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关着,窗户暗着。
那间小屋,她住了三年。三年里,她学会了如何在公文里找线索,如何在街角甩掉尾巴,如何在雨夜里辨认来人的脚步声。
现在她需要它藏着的那些东西。也许有一天,她会回来取。
那块松动的墙砖后面,藏着她所有的底牌。包括那个她不知道名字的内鬼。她转过身,走进夜色里。
回到阿婆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周妈还没睡,在灯下择菜。看见她进来,放下手里的活儿。
“沈小姐,吃过了吗?”
“吃过了,阿婆还没吃?”
“等你呢,一个人吃没滋味。”
沈静言沉默了一会儿,看着阿婆满是皱纹的脸,“那我陪您吃一点。”
“好,好,我去热饭。”阿婆站起身,走向灶台。沈静言坐在桌边,看着她的背影。
她的腰弯得厉害,头发全白了,手抖得厉害。但动作很稳,盛饭、热菜、摆筷子,一样一样地做,不急不慢。
沈静言起身帮她一起把饭菜端上来。
白米饭,一碗蛋花汤,一碟炒青菜。她低头喝汤。
汤很烫,热气扑在脸上,她的眼睛酸了一下。
“阿婆,”她说,“这几天我这边可能不太平,您……”
“你放心,要是有人来问,我就说你是租客。每月按时交租,别的我一概不知。”
沈静言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
她想起自己的母亲:“言儿,这个世道,女人要活下去,要么躲,要么硬。娘没本事,只能教你躲。以后的路,你自己选。”
“阿婆,”她说,“您不怕吗?”
“怕什么?”
“怕被牵连。”
周妈笑了。“我活了七十多年,日本人、军阀、巡捕房,什么没见过?他们能把我这把老骨头怎么样?”她伸出手,握住沈静言的手。
她的手很凉,很粗糙,但很稳。“沈小姐,你做的事,是正事。我一个老太婆,帮不上什么忙。但你记住,不管怎样,我都在,不会给你添乱。”
沈静言低下头,看着周妈的手。
青筋凸起,指甲剪得光秃秃的。这双手,给她做过多少顿饭?缝过多少件衣裳?在深夜里给她留过多少次门?
她数不清。她只知道,这双手,和母亲的手一样。握着,就不慌了。
“谢谢阿婆。”
“谢什么。去吧,早点歇着。”
她上楼,进了阁楼,关上门。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鼹鼠,是谁?她在脑子里把认识的人一个一个地筛。
王美珍?不像。她嘴碎,但胆子小,干不了那种事。孙处长?有可能。他跟日本人走得近,墙头草,两边都不得罪。如果哪天风向变了,他会倒向哪边?她吃不准。渡边?不可能。他是日本人,不是内鬼。内鬼是藏在内部的人,是叛徒。
老陈就是因为这个人死的。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但她的脸是烫的。
她想起老陈。老陈在雨夜里给她递烟的样子,他剥花生的样子,他说“丫头,你是块好料子”的样子。
他死的时候,喊了一句“中国共产党万岁”。他不知道喊这句话的时候,内鬼在不在听,有没有一丝丝愧疚之心。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一件事:她要找到这个人。替老陈找到他。
叛徒还在,她不能停下来,她要把这个人揪出来。
为了千千万为胜利奋斗的人。为了那些还没有暴露的同志。为了她自己。
老周的警告像一块石头,沉在沈静言的胃里。
她照常上班,照常整理文件,照常端茶倒水。走廊里遇到同事,她微笑点头,问一句“吃了吗”,听他们抱怨物价、抱怨天气、抱怨日本人的新规定。
她的表情和语气都恰到好处——不太热络,也不冷淡,是那种让人听过就忘的恰到好处。
但她的眼睛不一样了。以前她看人,看的是脸——表情、眼神、嘴角的弧度。
现在她看人,看的是鞋。鞋尖朝向哪里,鞋底有没有泥,鞋跟磨损的程度。老陈教过她:脸会说谎,但脚不会。
财政局三十七个人,她用了三天时间,把每一个人的鞋都看了一遍。
预算处的老李,鞋尖总是朝门口,随时准备走的样子。
税务处的周主任,皮鞋擦得锃亮,鞋跟磨得一边高一边低,走路有点跛。
秘书处的王美珍,布鞋上总有灶灰,她每天中午要回家做饭。
物资处的孙处长,她每次进他办公室,他的鞋都藏在桌子底下。她弯腰捡过一次文件,瞥见他的鞋尖迅速缩了回去。
那双鞋是日本军靴,改过的,但底子没换。
她把这一切都记在脑子里。不是写在纸上——纸不安全。是记在脑子里,像记一个接头暗号、一个撤退路线、一个假身份。
等需要的时候,再从脑子里取出来。
但她最注意的,不是孙处长。是一个她之前没有留意过的人。
小周。
小周是档案室新来的办事员。二十二岁,瘦高个,戴一副圆框眼镜,说话轻声细语的,像怕惊动什么人。
他来财政局不到两个月,是人事科从外面招进来的。
王美珍说,他是苏州人,高中毕业,父亲是开文具店的,日本人来了之后店关了,父亲跑了,母亲死了,一个人来上海讨生活。
沈静言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心跳快了一拍。姓周。
她认识的老周也姓周。但老周是修鞋匠,五十多岁,满手老茧。
这个小周才二十二岁,手指细长白净,像没干过活的人。她告诉自己,姓周的人多了,上海滩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不能因为一个姓就疑神疑鬼。
但她还是开始留意他了。
小周每天上午八点到,比所有人都早。他把档案室打扫一遍,桌子擦得锃亮,文件摆得整整齐齐。
然后坐下来,泡一杯茶,翻开当天的报纸,等人来借档。
他的桌面永远干净,笔筒里的笔永远朝同一个方向,茶杯的把手永远朝右。
这种干净,不是普通人的干净。
是那种——训练过的干净。老陈教过她:一个人的桌面,就是他的底细。乱的人,底细也乱。太干净的人,底细藏得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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