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六十七章
谁出卖了他?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这个人一定知道老陈的住址、老陈的联络暗号、老陈的交通站。
这个人,是老陈最信任的人之一。也许是他的搭档,也许是他的交通员,也许是他的保护伞。
太可怕了,就像一根引线已经点燃的雷管,随时会把所有人炸得血肉横飞。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枕头是凉的,她的脸却烫得厉害。她想起老陈。
老陈在废弃厂房里靠着墙抽烟的样子,他蹲在地上用碎玻璃削苹果的样子,他说“丫头,你是最机灵的”的样子。
他在最后关头,拼尽力气传出“鼹鼠”两个字。他不知道这两个字能不能送到。
他也不知道,收到这两个字的人,能不能揪出这个叛徒。他只知道,他必须说出口。哪怕只有两个字。
她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支钢笔。这支笔仿佛已经成了她的护身符,她拧开笔帽,看着那枚暗金色的笔尖。
在夜色里,它像是一颗尚未出膛的子弹。想起顾明慎说的话,其实她不怕暴露,她怕的是,出卖她的人是她拿命去信的人。
她把钢笔放回枕头底下,重新躺下。窗外的月亮很亮。她盯着那片月光,把“内鬼”这两个字又在心里碾了一遍。
鼹鼠,她一定要把他挖出来。
第二天,沈静言去上班的时候,经过一楼大厅。长椅上的便衣换了一个人,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灰色夹克,戴着一顶旧帽子,翘着二郎腿,在看一份报纸。她没有看他,径直上楼。
她坐下来,打开笔记本。今天要做的事很多。物资处的单据要核对,特务机关的报告要誊写,还有——她要观察每一个人。
每一个靠近她的人,每一个知道她底细的人,每一个可能在背后捅她一刀的人。
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她知道,他一定在某个角落,盯着她,等着她露出破绽。她不能犯错。
下午,她去给顾明慎送文件。他不在办公室。她把文件放在桌上,转身要走。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相框——林晚的照片。她站在那盆茉莉花旁边,笑得很淡。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林晚也是被鼹鼠出卖的吗?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如果林晚还活着,她一定也在找这个人。
她一定也像她一样,在深夜里睁着眼睛,想:谁是鼹鼠?她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她坐下来。窗外,梧桐树的枝丫在风里摇晃。光秃秃的,像一根根手指,指着灰蒙蒙的天。
她看着那些枝丫,想起老周说的话——“内部有叛徒,代号‘鼹鼠’,级别不低,很可能知道你的存在。”
如果内鬼知道她的存在,却没有举报她,那一定是在放长线钓大鱼,他不想打草惊蛇。
等她把所有的情报都收集齐了,等她把所有的上线、下线都暴露了,再一网打尽。她闭上眼睛,老陈的脸又浮现出来。
他蹲在厂房门槛上抽烟的样子,他削苹果的样子,他说“丫头,你是最机灵的”的样子。他是被自己人出卖的,是身边人。
她睁开眼睛,把那个念头压下去。不能想。想了,就会怕。
怕了,就会犯错。犯了错,就会死。她低下头,继续写工作日志。字迹工工整整,和平时一样。
星期三,她又去城隍庙找老周。桂花糕的油纸是白色的,安全。
老周把鞋修好,递给她,低声说了一句话:“查到了。‘鼹鼠’这个代号,是从1942年开始用的。那时候,老陈还在。他可能早就知道了,但一直没找到证据。”
她的手指在鞋跟上收紧了一下。“1942年。那已经是两年前了。”
“是。这个人藏了很久。”
“老周,你说他可能知道我的存在。那他为什么不举报我?”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也许在等。”
“等什么?”
“等你把所有的情报都收集齐了。等你把所有的上线、下线都暴露了。然后——”他顿了一下,“一网打尽。”
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冷,是怕。她怕的不是被抓,不是死。
她怕的是,那些她认识的人、信任的人、并肩作战的人,会因为她而暴露。
书生、老周、阿婆、顾明慎——所有的人。
“老周,”她说,“我怎么办?”
“等。”老周低下头,收拾工具。“在组织上查清楚之前,什么都不要做。情报只收集,不发送。不要联系任何人。不要做任何可能暴露的事。”
“要等多久?”
“不知道。也许很快,也许——”他没有说下去。
她站起来,走了。走到庙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靠在石狮子旁边,大口喘气。等。她不知道要等多久。
也许很快,也许永远。但她知道,她不能停。
停了,那些情报就没有人收集了。
停了,那些在黑暗中等待的人就没有人替他们等了。
她不能停,但她也不能动,她像一只被蛛丝缠住的飞虫,越挣扎,缠得越紧。
只能等。等风来,等雨来,等那只蜘蛛露出它的头。
她闭上眼睛。老陈的脸在黑暗中浮现。“丫头,别哭。”她没有哭。但她的眼眶是热的。
那天晚上,沈静言没有回阿婆家。她去了自己的住处——那间小屋,那面墙,那块松动的砖。
她需要把老周给的情报藏起来。不是阿婆的床底下——那里已经放不下了。
她需要一个新的地方,一个只有她知道的地方。
那个墙洞,她住了三年的地方,那面墙,那块松动的砖。渡边的人搜过,但没有找到。
因为他们不知道那块砖是松的。他们只是翻了翻抽屉、衣柜、床底下,看看有没有可疑的东西。他们没有敲墙壁。
他们不是中国人,不知道中国人的墙里藏着什么。她推开门,走进去。房间很小,还是老样子。床、桌子、椅子、衣柜。桌上那盏青花瓷台灯还在,灯罩上积了一层灰。
她伸手摸了摸,灰很厚。她拧开台灯,橘黄色的光照亮了桌面。灯罩上那行小字还在:“别怕,我在。”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走到墙边,摸到那块松动的砖,抽出来。
墙洞还在。里面空空的。她把老周的纸条从衣领里取出来,折好,塞进墙洞深处。
然后她从手包里拿出那本工作日志——她一直在写的那本,记录着“杉计划”的每一笔账、每一个数字、每一条线索。
她翻了翻,厚厚的一摞。她把这些也塞进墙洞里。
然后把砖塞回去,用手按了按,严丝合缝。她站在墙边,看着那块砖,看了很久。这面墙,她住了三年。
三年里,她把所有的秘密都藏在这里。老陈给她的钥匙、书生的暗号、杉计划的笔记、内鬼的警告。
现在,又多了一个。等。她不知道要等多久。但她知道,这些墙洞里的东西,总有一天会用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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