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六十九章
她还注意到一件事。
小周每天下班都很晚。财政局五点关门,大部分人四点半就走了。
王美珍四点就走,她要赶在菜市场收摊之前买菜。
孙处长五点左右走,走之前会在走廊里抽一根烟,跟碰到的每个人打招呼。
顾明慎有时候六点走,有时候七点,有时候更晚。
但小周,她不知道他几点走。因为她每次走的时候,档案室的灯还亮着。
有一次她加班到七点半,下楼的时候经过档案室,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亮着灯。
她放慢脚步,从门缝里看进去。小周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正在看。但他的姿势不对。
一个真的在看文件的人,会低着头,目光集中在纸面上。他没有。他坐得很直,头微微偏着,目光不在纸上,在桌角——桌角放着一摞旧档案,不是他管理的那些,是好几年前的,封面上写着“1941年物资调配汇总”。
那是她之前在档案室整理过的文件。每一页她都翻过,每一个数字她都记得。那些文件里,有杉计划的早期痕迹。
她没有停下来。她继续走,脚步声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但她把小周这个名字,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接下来的几天,沈静言开始有意无意地接近档案室。
以前她很少去那里——她已经在财政局工作了,不需要再去档案室借档。
但现在,她需要借。
她找各种理由去档案室:查去年的预算报告,找前年的物资调配表,翻大年的会议记录。
每一次去,小周都站起来,笑眯眯地问:“沈小姐,找什么?”
她报一个编号,他转身去架子上取。他的动作很快,很熟练,对档案的分类了如指掌。
一个来了不到两个月的新人,对一堆旧档案这么熟悉,不正常。
她每次都说谢谢,拿了文件就走。但她注意看他的桌面。桌面还是那样干净,笔筒里的笔还是朝同一个方向,茶杯的把手还是朝右。
但桌角那摞旧档案,换了一批。上次是1941年的,这次是1942年的。他在查。查她整理过的那些文件。她不知道他在查什么,但她知道,他在查。
星期五下午,她去找王美珍借一份文件。王美珍不在,她就在秘书处坐着等。旁边几个女职员在聊天,声音不大,但办公室就这么大,想不听都不行。
“那个新来的小周,你们知道吗?苏州人,父亲开文具店的。”说话的是会计科的赵小姐,烫着卷发,指甲涂得红红的,手里拿着一面小镜子,在照自己的睫毛。
“知道。瘦瘦的,戴眼镜,说话细声细气的。”接话的是出纳科的钱小姐,比赵小姐胖一圈,手里织着毛线,针脚飞快。
“你们觉不觉得,他有点怪?”赵小姐放下镜子,压低声音。“哪里怪?”
“说不上来。就是——太客气了。对谁都笑眯眯的。上次我去借档,他给我倒了一杯茶,还问我喜欢喝龙井还是碧螺春。一个档案员,管我喝什么茶?”钱小姐手里的针停了一下。“也许他就是客气呢。”
“客气是客气,但客气过头了。还有,他每天晚上加班到很晚。一个档案员,有什么好加班的?”
“也许人家勤快呢。”
“勤快?”赵小姐哼了一声,“你看他那双手,白得跟葱似的,像干过活的人吗?我怀疑他是哪个大户人家出来的,落了难,才来咱们这儿混口饭吃。”
钱小姐笑了。“你这张嘴,什么都能编。”
“不是编。我告诉你,我看人准着呢。这个人,不简单。”赵小姐把小镜子收进抽屉里,站起来,扭着腰走了。钱小姐继续织毛线,针脚还是那么快。
沈静言坐在角落里,把这段对话一字不漏地记在脑子里。白得跟葱似的手。晚上加班到很晚。对谁都笑眯眯的。这些她都知道。但赵小姐说的最后一句话,她记住了——“这个人,不简单。”
星期一下午,沈静言做了一件事。
她去档案室借了一份文件,是1943年下半年的物资调配汇总。小周从架子上取下来,递给她。
她说了谢谢,拿着文件走了。回到办公室,她把文件放在桌上,翻了几页,然后合上。她没有把文件还回去。
她把它放在桌角,用一摞报纸压着。下班的时候,她故意没有带。她换了衣服,拿了手包,走出办公室。
经过档案室的时候,门关着,灯亮着。她放慢脚步,看了一眼门缝。小周不在桌前。她继续走,下楼,走出财政局的大门。
街对面的烟纸店门口,站着那个从来不点烟的人。
今天是个高个子,穿着灰色风衣,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边脸。她没有看他,径直往阿婆家的方向走。
走了两条街,拐进一条小巷,又拐出来,从另一条路绕回了财政局。大楼后面的侧门,她上次来过的那个,锁还是那把老式的弹子锁,铁丝还在她手包里。
她捅开锁,闪进去,把门带上。地下室很暗,她摸黑上楼,脚步很轻。一楼大厅空着,便衣已经下班了。
二楼,三楼。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回荡。
局长办公室的门关着,灯也关了。顾明慎走了。她继续往前走,档案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亮着灯。她站在门口,从门缝里看进去。
小周坐在她的办公桌前。不是他的桌子,是她的。她今天故意留在这里的那份文件,摊在桌上。他正在翻,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仔细。
每翻一页,他都在本子上记什么。她的心跳很快,但呼吸很稳。她站在那里,看了大概五分钟。然后她轻轻地、慢慢地退后一步,转身,沿着来时的路,下楼,从侧门出去,把门带上,锁好。
整个过程,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走出小巷的时候,她的后背全是汗。风一吹,冷得她打了个寒噤。她靠在墙上,站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往阿婆家的方向走。
脚步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看小周,不会再一样了。
第二天早上,沈静言到办公室的时候,桌上有两样东西。
一杯茶,白瓷的,冒着热气。一份文件——她昨天故意留下的那份,整整齐齐地摆在桌角,上面压着一张小纸条:“沈小姐,您昨天忘记还的文件,我给您送回来了。小周。”
她把纸条拿起来,看了看。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像印刷体。这种字,她见过。
渡边的请柬,也是这样的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印刷体。她把纸条放进抽屉里,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龙井,水温刚好。但她觉得今天的茶,比平时苦。难道是她多想了?
下午,她去顾明慎的办公室送文件。他不在。她把文件放在桌上,转身要走。然后她看到了那个相框——林晚的照片。
她站在那盆茉莉花旁边,笑得很淡。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她坐下来,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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