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七十章
等了大概十分钟，门开了。顾明慎走进来，看见她，愣了一下。“有事？”
“有。”她站起来，把门关上。他看着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知道他在想什么。她从来不关他的门。
每次来送文件，放下就走，不多待一分钟。今天不一样。
“什么事？”他坐下来，靠在椅背上。
“小周。档案室新来的那个。”
“知道。怎么了？”
“昨天晚上，我故意在办公室留了一份文件。他翻了。在我的办公桌上，翻了很久，还做了笔记。”
顾明慎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目光很深。
“你确定？”
“确定。我亲眼看到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他是什么人？”
“不知道。但他有问题。一个档案员，不需要翻别人的文件。不需要每天晚上加班。不需要——”她顿了一下，“不需要写那种字。”
“什么字？”
她从抽屉里拿出那张纸条，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了一眼。“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印刷体。”
“你见过这种字。”
“渡边。”他说。
两个人对视。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传来的电车铃声。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先不动。看他下一步做什么。”
他点了点头。“小心。这个人，可能不只是档案员。”
“我知道。”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顾明慎。”
“嗯？”
“如果他是鼹鼠——”
“不会。”他打断她，“鼹鼠的级别不低。一个档案员，接触不到核心机密。”
“但他能接触到我的文件。我的办公桌。我的——”她顿了一下，“我的过去。”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你怀疑他认识你？”
“我不确定。但他翻的那些文件，是我在档案室整理的。1941年、1942年、1943年。那些文件里，有杉计划的早期痕迹。如果他在查那些——”
“他在查你。”
她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窗外，梧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婉清。”他叫她。
“嗯？”
“从今天起，你每天走的时候，把重要的东西带在身上。不要留在办公室。”
“我知道。”
“还有——”他转过身，看着她，“不要一个人去档案室。”
“好。”
她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她坐下来，把抽屉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
笔记本、钢笔、手帕、零钱。那把剪刀，那支口红。她把这些装进手包里，拉上拉链。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街对面的烟纸店。
那个从来不点烟的人今天换了一个姿势，没有靠墙，也没有站在电线杆旁边。
他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但他的眼睛不在报纸上。
他在看财政局的大门。她拉上窗帘，回到座位上，坐下来。
小周，档案室，1941年的文件，1942年的文件，1943年的文件。
他在查她，她不知道他查到了什么，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从今天起，她要更小心。
那天晚上，沈静言没有睡。她躺在床上，把小周来财政局之后的每一个细节都想了一遍。
他来的时候，是二月。那时候她已经在财政局待了半年。
她的身份、她的背景、她和顾明慎的关系，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也藏好了。
他来之后，没有主动接近她。每次她去档案室，他都公事公办，借什么给什么，不多说一句话。
但他记住了她借的每一份文件。那些文件，都是她整理过的。那些文件里，有杉计划的痕迹。
她在查杉计划，他也在查。她查，是为了阻止。他查，是为了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一件事：一个档案员，不需要知道这些。
不是小周——顾明慎说得对，一个档案员，级别不够。但小周后面，一定有人。她要找到那个人。
顾明慎用了三天时间调查小周。
他没有告诉沈静言他要怎么做，她也没有问。星期三晚上，她在他办公室汇报完当天的文件整理情况，准备离开的时候，他叫住她。“小周的事，我来处理。你什么都不要做。”
“好。”
“还有——”他顿了一下，“你这几天不要去档案室。需要什么文件，让王美珍去取。”
“好。”
她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她知道他要做什么。查小周的底。她不知道他怎么查，通过谁查，但她知道，他能查得到。
一个在伪政府待了三年的人，一个在日本人、重庆方面、汪伪政权之间周旋了三年的人，不可能没有自己的渠道。
她信任他。不是因为他承诺过什么，是因为他从来没有骗过她。从重庆到现在，从来没有。
星期五下午，顾明慎把她叫进办公室。她进去的时候，他站在窗前，背对着门。
窗帘拉着，只留了一道缝，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他肩上切出一条金线。
他没有回头，但她看到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攥得很紧。
“查到了。”他说。
她等着。
“小周，原名周文彬，苏州人。1943年秋进入财政局，之前的履历是空白的。”他转过身，靠在窗台上。“没有学历，没有工作经历，没有社会关系。一个人，像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你查到了什么？”
“他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他看着她，“他是渡边的人。”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继续跳，跳得很快，快到她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冲撞的声音。“确定？”
“确定。我托一个朋友查的。他在特务机关内部有路子。”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推到她面前。“这是小周进财政局之前的工作单位——日本上海特务机关。职务是‘特别调查员’。”
她低头看着那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铅笔写的，歪歪扭扭，像是怕被人认出来。“周文彬，1943年8月入职日本上海特务机关，特别调查员。同年9月派入财政局档案室。”
她把纸条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刻在她心上。小周。那个每天笑眯眯的、说话细声细气的、给她倒茶问她喜欢龙井还是碧螺春的小周。
是渡边的人。他的任务，是监视财政局内部。监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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