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七十二章
第三封信，是写给沈静言的。没有寄，只是写在一个信封上，放在桌角。信封上写着“沈静言亲启”，里面是空的。这封信也在小周的桌上放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它还在。但信封的位置变了。从桌角移到了桌中央，像是被人拿起来看过，又放回去。
星期五下午，沈静言去他办公室送文件。他不在。她把文件放在桌上，转身要走。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信封。“沈静言亲启。”她拿起来，看了看。
里面是空的。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写这个信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放在桌角。
但她知道，小周看到了。小周会把这个告诉渡边。
渡边会想，顾明慎和沈静言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他要给她写信？为什么信是空的？他在想什么？
他会想很多。想得越多，越不确定。越不确定，越不敢动。这就是顾明慎要的。
她把信封放回原处，走出办公室。
星期天下午，沈静言去城隍庙找老周。桂花糕的油纸是白色的，安全。
老周把鞋修好，递给她，低声说了一句话：“小周的事，我知道了。”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组织上也有渠道。”他低着头，收拾工具。“他是渡边的人。任务就是监视你。”
“我知道。顾明慎查到了。”
老周的手停了一下。“顾明慎？”
“嗯。他查到的。”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你信任他？”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小小的，眯成两条缝。但那两条缝里，有一道光。不是怀疑，是担心。“我信任他。”她说。
老周看了她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收拾工具。“小心。这个人，不只是渡边在盯着。重庆方面也在盯着他。”
“什么意思？”
“他的背景太复杂。剑桥毕业，经济部待过，伪政府干过。两边都有关系，两边都不完全信任他。”他把工具箱合上，“你信任他，是你的事。但组织上，还需要时间。”
她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了。走到庙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靠在石狮子旁边，深吸了一口气。组织上不信任顾明慎。
她知道。一个在伪政府当了三年局长的人，一个替日本人签字、盖章、核销账目的人，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都不可能被完全信任。
他手上沾了血。
那些账目，每一笔都是真的。
那些物资，每一批都送到了日本人手里。那些钱，每一分都变成了枪、变成了炮、变成了炸弹。
他做的这些事，不会因为他在保险柜里藏了“杉计划”的文件，就可以一笔勾销。
等战争结束了，会有人跟他算账。她知道。他也知道。但他还是做了。
一个人，在敌人的心脏里，把刀子一把一把地收集起来，锁在保险柜里。
等有一天，有人来取，有人来跟他算账。
她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来。但她知道，那一天来的时候，她会站在他身边。不管组织上信不信他，她信。
接下来的一周，顾明慎继续写信。信越写越短，内容越来越模糊。
有时候只有一句话：“今天见到了那个人。”有时候只有几个字：“快了。”有时候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日期。
这些信都放在桌上，用文件压着，露出一角。小周每晚都翻。她知道，因为他办公室的灯亮着。
他也知道，因为他办公室的灯亮着。但谁都没有说破。
像一场默剧，台上的演员各就各位，等着幕布拉开。
星期四下午，沈静言在走廊里遇到了小周。他抱着一摞文件，从档案室出来，看见她，笑了笑。“沈小姐，今天不借档了？”
“不了。今天没什么事。”
“嗯。”他点了点头，“沈小姐来财政局半年了吧？”
“差不多。”
“习惯吗？”
“习惯了。”
“那就好。”他笑了笑，抱着文件走了。她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瘦高个，肩膀微微塌着，走路的时候步子很小，像怕踩到什么东西。
他的背影，不像一个特务，像一个还没毕业的学生。但她的手心里全是汗。她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坐下来。
小周问她“习惯吗”，不是随便问问。他在试探。看她对财政局的态度，看她有没有离开的打算，看她是不是还想着回重庆或者去别的地方。
她回答“习惯了”，不是随便回答。她在告诉他：她不会走。她留在这里，是因为她需要留在这里。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她也得到了她想要的——他还在查她。还没有放弃。他背后的人，也没有放弃。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凉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胸口。她放下茶杯，继续写工作日志。字迹工工整整，和平时一样。
晚上，顾明慎叫她去办公室。她进去的时候，他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封信。不是那种放在桌上、用文件压着、露出一角的信。是一封真正的信，装在信封里，封好了，上面写着地址。
“这是最后一封。”他说，没有回头。
“寄给谁？”
“重庆。但不是真的。”他转过身，把信递给她。“你帮我看一下，像不像？”
她接过信。信封上写着一个重庆的地址，她没听说过。邮戳是上海的，日期是今天。她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里面是什么？”
“一份名单。军统在上海的潜伏人员名单。全部是假的。名字是我编的，地址是空的，联络方式是错的。”
他靠在窗台上，双手插在口袋里。“这封信，明天会寄出去。但不是通过邮局。我会放在桌上，让小周看到。他会拍下来，交给渡边。渡边会顺着这份名单去抓人。一个人都抓不到。但他会以为，他抓到了。”
“然后呢？”
“然后他会觉得，我的情报是真的。他会更信任我。他会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这些假情报上，而不是——”他看着她，“而不是你。”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信。薄薄的，轻轻的，像一片叶子。但这片叶子，能救人。也能杀人。如果渡边发现这些情报是假的，他会知道顾明慎在骗他。他会——她不敢想。
(https://www.wshuw.net/3534/3534021/36675004.html)
1秒记住万书网：www.wshuw.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wshuw.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