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七十三章
他说，“这些名单里的人，有些是真实存在的。有些地址，是真实存在的。有些联络方式，是真实存在的。但那些人，不是军统。那些地址，是空房子。那些联络方式，早就废了。他会花很多时间去查，去核实，去确认。等他知道这些都是假的，已经过去几个月了。几个月之后——”他顿了一下，“也许战争已经结束了。”
她看着他。他的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暗，眉头微微皱着，嘴角有一点点弧度。
她想起那本日记，想起他写的那些字——“她还在，这就够了。”他现在做的这些事，不是为了她。
是为了林晚，是为了那些在黑暗中等待的人，是为了一个他可能看不到的时代。
“顾明慎，”她说，“你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些的？”
“从林晚死的那天。”他转过身，背对着她。“我对自己说，我要替她算这笔账。每一笔都要算。一个都不能少。”
她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很宽，背很直，像一堵墙。
但她知道，那堵墙里面，是空的。林晚带走了一部分。她带走了一部分。
他只剩下一副壳，硬撑着，站在这里，替两个死去的人活着。
“顾明慎。”她叫他。
“嗯？”
“你答应我一件事。”
他转过身，看着她。
“活着。不管发生什么，活着。还要，一定不要逞强。”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很轻，很短，嘴角动了一下。“我答应过你。”
“再答应一次。”
“好。我答应你。活着。”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有一点汗。“你也答应我。”
“好。”
两个人站在窗前，在黄昏的光里，手握着。窗外的天黑了，法租界的灯火亮起来，星星点点的，像一堆快要熄灭的炭火。
远处，霓虹灯在闪，红的、绿的、蓝的，把夜空染成一片混沌的颜色。
她松开他的手。“我该走了。”
“嗯。”他应了一声，没有留她。
她转身，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顾明慎。”
“嗯？”
“那封信——小周会看到的。”
“我知道。”
“你不怕他告诉渡边？”
“怕。”他说，“但有些事，比怕重要。”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沈静言躺在床上，把那封信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名单，假的，他编的。
每一个名字，每一个地址，每一条联络方式，都是他坐在那张办公桌前，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
他不知道这些名字会变成什么。也许渡边会拿着这份名单去抓人。一个人都抓不到。但他会以为他抓到了。
他会顺着这些假线索，越查越深，越走越远。等他发现这些都是假的，已经过去几个月了。几个月之后——也许战争已经结束了。
她不知道战争什么时候结束。但她知道，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他要用这些假情报，拖住渡边。
拖一天是一天。拖一个月是一个月。拖到战争结束，拖到胜利，拖到一个不必隐藏的时代。
她翻了个身，从枕头下面摸出那支口红。他给她的那支。她拧开盖子，看着那抹深红色。在月光里，它显得很暗，像干了的血。
她不怕跑不掉。她怕的是，跑不掉的时候，该做的事还没有做完。
小周还在。渡边还在。鼹鼠还在。她不能停下来。她要把这些假情报，一张一张地送出去。送到小周手里，送到渡边手里。
让他们信，让他们查，让他们在一个又一个的假线索里，越走越远。等他们发现走错了，已经来不及了。
她把口红放回枕头下面，闭上眼睛。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把整个阁楼照得银白一片。
沈静言是在一个下雨的傍晚去找苏曼君的。
她已经等了五天。老周那边没有消息，组织上还在查，但什么都查不出来。
“鼹鼠”像一条钻进泥里的鳝鱼，你知道它在，但就是抓不住。
顾明慎的假情报一封接一封地送到小周手里，小周一封接一封地送到渡边手里。渡边信了——至少看起来信了。
他开始把注意力放在那些假名单、假地址、假联络方式上，派人在上海四处搜捕那些根本不存在的人。
这给财政局里的人松了绑，包括沈静言。但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渡边迟早会发现那些情报是假的。等他发现了，他会比现在更疯狂。
她需要抢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找到鼹鼠。
苏曼君是唯一能帮她的人。军统在上海的情报网比地下党深，他们在日本人内部有线人，在伪政府内部也有。
如果连老周都查不到鼹鼠的身份，也许苏曼君能。但她去找苏曼君，意味着欠她一个人情。
在她们这种关系里，人情是要还的。她不知道苏曼君会让她用什么来还，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百乐门还没到营业时间，门童认得她，让她进去了。
大厅里空荡荡的，舞池暗着，只有几盏壁灯发出昏黄的光，照着墙角那架钢琴，琴盖上落了一层灰。
服务生告诉她，白小姐在化妆间。她上楼，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回荡。化妆间的门开着，里面亮着灯。
苏曼君坐在梳妆台前，已经化好了妆——浓重的眼影，深红的嘴唇，大波浪的头发披在肩上。她从镜子里看到沈静言，挑了一下眉毛。
“沈小姐？稀客。”
“我需要你帮忙。”
苏曼君转过身，翘起二郎腿，点了一根烟。“说。”
“你在伪政府内部有线人吗？”
“有。”
“能帮我查一个人吗？”
“谁？”
“代号‘鼹鼠’。中共上海地下党的叛徒，1943年被捕后叛变，现在可能藏在伪政府内部。”
苏曼君看着她，吸了一口烟。烟雾在灯光里慢慢地升起来，像一条蛇。“你怎么知道我能查得到？”
“军统在上海的情报网比我们深。”
“你倒是实诚。”苏曼君把烟掐灭，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南京路的街景，雨还在下，路灯在雨里晕成一团一团的黄光。“我帮你查。但你欠我一个人情。”
“我知道。”
“你不问我要你还什么？”
“你会告诉我的。等你想好了。”
苏曼君转过身，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这次，笑到了眼睛。“沈小姐，你是我见过最不怕死的人。”
“我怕。”
“看不出来。”
“藏起来了。”
两个女人隔着化妆间对视。窗外的雨声很大，噼噼啪啪的，像有人在敲鼓。
“三天。”苏曼君说，“三天后，还是这里，我给你答案。”
“好。”
沈静言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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