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这三天里，沈静言照常上班，照常整理文件，照常端茶倒水。

小周还是那个小周——笑眯眯的，说话细声细气的，给她倒茶的时候问“沈小姐今天喝什么”。

她每次都说“随便”，接过茶杯，喝一口，放在桌上。然后继续工作。

但她看他的次数多了。不是盯着看，是余光。他经过走廊的时候，他在档案室门口站着的时候，他抱着一摞文件从她办公室门口走过的时候。

她看他，不是看他的脸，是看他的手。小周每天都戴手套。

以前她没有注意过这件事。财政局的人，冬天戴手套不奇怪，上海虽然不像北方那么冷，但三月的风还是能吹到骨头里。

奇怪的是，小周的手套，从来没有摘下来过。在办公室里戴着，在走廊里戴着，在食堂吃饭的时候也戴着。

他用筷子夹菜的动作很熟练，但那双手始终包在手套里。

灰色的线手套，很薄，手指的部分已经磨得起了毛球。

她见过他在档案室整理文件，戴着手套翻页，动作很慢，像怕把纸弄破。她见过他在走廊里跟人说话，手插在口袋里，从来不伸出来。

她见过他在食堂吃饭，左手端碗，右手拿筷子，手套上沾了酱油，他也不摘下来洗。一个正常人，不会这样。除非他有什么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

星期三下午，她在走廊里遇到了小周。他抱着一摞文件，从档案室出来，看见她，笑了笑。“沈小姐，今天不借档了？”

“不了。今天没什么事。”

“嗯。”他点了点头，从她身边走过去。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她低下头，看了一眼他的手。左手。手套。

灰色的线手套，很薄，能隐约看到手指的形状。无名指的那个位置，手套是塌的。不是空的——手指在，但形状不对。像少了什么，或者多了什么。她没有多看。只是一眼，然后继续走。

回到办公室，她关上门，坐下来。无名指。苏曼君说的那个特征——左手无名指有旧伤。被日军用刑时留下的。

她闭上眼睛，把那个画面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灰色的线手套，无名指的位置是塌的。手指在，但形状不对。

也许是被拔过指甲，也许是被竹签钉过，也许是更重的东西。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要等苏曼君的消息。

三天后的傍晚，沈静言又去了百乐门。

这次苏曼君不在化妆间。服务生说，白小姐在二楼包厢等她。

她上楼，推开包厢的门。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盏台灯。苏曼君坐在窗边，面前放着一杯酒，没有喝。看见她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她坐下来。“查到了？”

苏曼君从手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周文，真名不详，原中共上海地下党交通员。1943年8月被捕，关在虹口日本宪兵队本部。审讯了三天，第三天叛变。交代了三条下线，其中一条，是你们的人。老陈。”

沈静言的手指在桌下收紧了一下。老陈。老陈是被他出卖的。

那个每天笑眯眯的、说话细声细气的、给她倒茶问她喜欢龙井还是碧螺春的小周，出卖了老陈。

“叛变之后，周文被渡边收编，化名‘周文彬’，派到财政局做暗线。任务是监视财政局内部的中共地下党分子。”苏曼君看着她，“特别是你。”

“我知道。顾明慎查到了他是渡边的人。但他不知道他就是鼹鼠。”

“顾明慎查到的只是表面。周文是渡边的暗线，这个身份是渡边给他设计的。但他的真实身份，是鼹鼠。1943年叛变之后，他一直在为渡边工作。他的级别不低。知道的事不少。你们组织内部的情况，他手里有一份详细的名单。”

沈静言闭上眼睛。名单。她想起保险柜里的那份名单——三千人的名单，按姓氏笔画排列。

她的名字在上面，“沈”字下面第三个。老陈的名字也在上面。也许书生的名字也在上面。也许林晚的名字也在上面。

这份名单，是谁给渡边的？

也许是鼹鼠。

也许就是小周。

“还有什么？”她睁开眼睛。

“周文的特征，”苏曼君说，“左手无名指有旧伤。被日军用刑时留下的。指甲被拔掉了，后来长出来，但形状不对。他平时戴手套，就是为了遮这个。”

沈静言想起走廊里那个擦肩而过的瞬间。灰色的线手套，无名指的位置是塌的。手指在，但形状不对。她没有猜错。

“苏曼君，”她说，“这份情报，准确吗？”

“军统上海站的渠道。我们在日本宪兵队内部有线人。审讯记录、叛变档案，都有。”她看着沈静言，“你要不要看？”

沈静言犹豫了一下。“看。”

苏曼君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递给她。纸很薄，边角有些卷曲，上面是日文，旁边用铅笔做了中文翻译。她看到了一行字：“周文，男，真名不详，江苏苏州人。1943年8月被捕，审讯第三日叛变。交代下线三名：陈汉生（已捕），另两名在查。左手无名指受刑，指甲脱落。”

她把那张纸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刻在她心上，老陈。

老陈是被他出卖的。那个在破庙里教她“要像苔藓一样活着”的老陈，那个给她削苹果、叫她“丫头”、说“好好活着”的老陈，是被他出卖的。

她把纸放回桌上，手没有抖。老陈教过她：越紧张的时候，手越要稳。

“这张纸，我能带走吗？”

“不能。”苏曼君把纸收回去，放回信封里。“这是军统的内部文件。你能看，已经破例了。”

“那你能帮我做一件事吗？”

“什么？”

“帮我查一个人。林晚。1940年被捕，牺牲。我想知道，出卖她的人，是不是也是周文。”

苏曼君看着她，看了很久。“林晚？”

“顾明慎的妻子。”

“我知道她。”苏曼君的声音低了一些，“军统内部也有她的档案。1940年春被捕，狱中三个月，没有开口。临刑前托人带出一句话——‘让明慎活下去，替我看胜利那天。’”她顿了一下，“出卖她的人，不是周文。周文是1943年才叛变的。”

“那是谁？”

“不知道。军统的档案里没有。可能永远查不到了。”


　　(https://www.wshuw.net/3534/3534021/36675002.html)


1秒记住万书网：www.wshuw.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wshuw.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