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沈静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林晚。那个在狱中坚持三个月不开口的人,那个临死前托人带出话、让顾明慎活下去的人,那个每天给茉莉花浇水、跟花说话的人。
出卖她的人,不是周文。是另一个人。一个也许还活着、也许就在他们身边的人。她抬起头,看着苏曼君。“谢谢你。”
“不用谢。你欠我一个人情。”
“我知道。”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苏曼君。”
“嗯?”
“你为什么帮我?”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苏曼君的声音传过来,比平时轻了一些。“因为你是女人。这个世道,女人不帮女人,就没人帮了。”
沈静言推开门,走了出去。
回到阿婆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阿婆在灯下补袜子,看见她进来,抬起头。“沈姑娘,吃饭了吗?”
“还没。”
“等着,我给你热粥。”
沈静言坐在桌边,看着阿婆的背影。她的背很驼,头发全白了,手抖得厉害。但动作很稳,舀粥、切咸菜、摆筷子,一样一样地做,不着急。
粥端上来了。白米粥,稠稠的,上面卧着一个咸鸭蛋。
她低头喝粥。粥很烫,热气扑在脸上,她的眼睛热了一下,她没有哭。
她只是喝粥,一口一口地喝,把粥喝完,把咸鸭蛋吃完,把碗洗干净,放回原处。
“阿婆,我上楼了。”
“去吧。早点睡。”
她上楼,进了阁楼,关上门。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小周。周文。鼹鼠。她把这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1943年8月被捕,第三天叛变。交代了老陈。老陈是被他出卖的。
他在财政局待了半年,每天笑眯眯的,说话细声细气的,给她倒茶问她喜欢龙井还是碧螺春。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手藏在手套里。
那双手,拔过指甲,钉过竹签,签过叛变书。那双手,把老陈送进了监狱。那双手,现在还在翻她的文件,看她的笔记,等她犯错。
她翻了个身,从枕头下面摸出那支口红。她拧开盖子,看着那抹深红色。在月光里,它显得很暗。
她想起今天在包厢里,苏曼君说的那句话——“左手无名指有旧伤。
被日军用刑时留下的。”她不知道那根手指现在是什么样子。
也许指甲长出来了,但形状不对。也许指甲永远长不出来了,只剩下一个黑红色的洞。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一定要看到那根手指。不是现在——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要等。等一个机会,等他不戴手套,等他把那只手露出来。然后她就知道,她是对的。
她把口红放回枕头下面,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把整个阁楼照得银白一片。
她看着那片月光,想起苏曼君说的最后一句话:“因为你是女人。这个世道,女人不帮女人,就没人帮了。”
她不知道苏曼君为什么要帮她。也许真的只是因为她是个女人。也许还有别的原因。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欠苏曼君一个人情。这个人情,迟早要还。
她不知道苏曼君会让她用什么来还,也许是一份情报,也许是一个行动,也许是命。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到了那一天,她会还。不管用什么。
第二天,沈静言去上班的时候,经过一楼大厅。长椅上的便衣换了一个人,是个年轻男人,穿着西装,翘着二郎腿,在看一本杂志。
她没有看他,径直上楼。桌上放着一杯茶,白瓷的,冒着热气。她端起来喝了一口。龙井,水温刚好。
她坐下来,打开笔记本。今天要做的事很多。物资处的文件要整理,特务机关的报告要写,还有——她要确认小周的身份。不是通过苏曼君的情报——她已经确认了。
是通过自己的眼睛。她要看到那根手指。
下午,她去档案室还文件。小周坐在桌前,正在整理一摞旧档案。看见她进来,站起来,笑了笑。“沈小姐,还文件?”
“嗯。上个月的物资调配汇总。”
她走过去,把文件放在桌上。他没有伸手接。她看着他的手——灰色的线手套,左手,无名指的位置是塌的。
她把文件往他面前推了推。他不得不伸手。他的右手接过去,左手扶着文件。
她的目光落在那只左手上。灰色的线手套,很薄,能隐约看到手指的形状。
无名指的那个位置,手套是空的。不是手指不在——手指在,但那一节是扁的。
像少了骨头,或者多了疤痕。她没有多看。
只是一眼,然后转身走了。走出档案室的时候,她的后背绷得很紧。
她知道了。不是猜测,不是怀疑,是确认。小周就是鼹鼠。
她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坐下来。手心里全是汗。她把手放在桌面上,等它们干。然后她拿起笔,开始写工作日志。
字迹工工整整,和平时一样。但她写的每一个字,都在想同一件事:她要告诉顾明慎。今晚。
那天晚上,沈静言去了顾明慎的办公室。他还在加班,桌上摊着一堆文件,旁边放着一杯凉透的茶。看见她进来,他抬起头。“这么晚还不走?”
“有事。”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她关上门,在他对面坐下。
“小周就是鼹鼠。”
他看着她,没有问“你怎么知道的”。他只是等。
“苏曼君帮我查的。军统的渠道。周文,原中共上海地下党交通员,1943年8月被捕,第三天叛变。交代了老陈。”她顿了一下,“左手无名指有旧伤,被日军用刑时留下的。他戴手套,就是为了遮那个。”
顾明慎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半光一半影。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往下撇。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在想老陈,也许在想林晚,也许在想那些被鼹鼠出卖的人。
“你确定?”
“确定。我今天看到了。他的左手无名指,形状不对。”
他点了点头。“你想怎么做?”
“先不动。他不是要监视吗?就让他监视。他不是要情报吗?就给他情报。你不是已经在做了吗?”
“他不一样。他是鼹鼠。他知道的事,比我们以为的多。”
“所以更不能动。动了,渡边会知道。渡边知道了,他会换一个人来。换一个我们不认识的,换一个藏得更深的。到时候,我们连他在哪里都不知道。”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你不怕他查到你?”
“没什么可怕的。”她说。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窗外,法租界的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婉清。”他叫她。
“嗯?”
“你变了。”
“哪里变了?”
(https://www.wshuw.net/3534/3534021/36675001.html)
1秒记住万书网:www.wshuw.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wshuw.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