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小周的事，”他说，“不能再拖了。”

“我知道。”

“渡边已经收到了三封假信。名单、地址、联络方式，他都在查。但他迟早会发现那些都是假的。”他顿了一下，“在他发现之前，我们需要做一件事。”

沈静言在对面坐下来。他说话的时候有一个习惯——当事情很重要时，他会把桌上的东西推开，双手交叠放在面前。现在他就这么做着。“一份名单，”他说，“中共上海地下党负责人名单。”

她看着他。“假的。”

“假的。”他点头，“名单上的人名，都是已经牺牲或安全转移的同志。地址是日军宪兵队早已搜查过的空屋。联络方式是废的，接头暗号是错的。每一页都是真的——真的假。”

“你要让小周偷走？”

“不是偷。是‘发现’。他每天都在翻你的办公桌，翻我的文件柜。他以为自己很小心，但他留下的每一个痕迹，我都知道。”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报告。

“我们需要一份看起来很重要、实际上毫无价值的文件。放在他一定能找到的地方。让他拿走，拍照，交给渡边。”

沈静言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梧桐树的枝丫开始冒新芽了，一小点一小点的绿，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很嫩。“名单上写谁？”

“我拟了几个。1927年牺牲的，1935年转移的，1938年撤往延安的。都是老人，日本人手里有他们的档案，知道他们是共产党，但知道他们已经死了或者走了。渡边拿到这份名单，会去核。核完了会发现，这些人确实存在过，确实是共产党，但他一个都抓不到。”

“他会怎么想？”

“他会想——他的情报来晚了。这些人已经撤了。但这份名单是真的。因为名字和档案对得上，照片对得上，经历对得上。”他看着她，“然后他会更信任我。他会觉得，我手里的情报，比他想的有价值。”

沈静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老陈教过她：假情报最怕的不是被识破，是被忽略。一份没人信的假情报，等于废纸。

但顾明慎的做法不一样。他不是在编故事，他是在利用已经发生的事实。

那些人确实存在过，确实是共产党，确实做过那些事。

只不过，他们现在已经不在上海了。渡边拿到这份名单，会去查。

查到的每一个名字都是真的，每一个地址都曾经住过共产党，每一条线索都指向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人。

他会觉得自己来晚了一步。但他不会觉得情报是假的。因为他查到的每一样东西，都对得上。

“名单什么时候做？”

“今天。你帮我写。用你的笔迹。”

“我的笔迹？”

“小周翻过你的办公桌，见过你的字。如果是我的笔迹，他会怀疑——一个局长，不会亲手写这种东西。但如果是你的笔迹，他会觉得，这是你从某个渠道弄来的，还没来得及交上去。”

她看着他。“你早就想好这一步了。”

“从知道小周是鼹鼠的那天。”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但我需要一个帮手。一个人，了解地下党的内部情况，知道哪些人已经牺牲、哪些人已经转移、哪些地址已经被日本人搜过。”他看着她，“那个人是你。”

她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把梧桐树的新芽吹得轻轻摇晃。她想起老陈。老陈如果还在，他会同意这样做吗？

用牺牲同志的名字做诱饵，用空屋子做陷阱。但那些名字，那些屋子，都是真的。

老陈的名字会不会也在上面？她不知道。她不敢问。

“好。”她说，“我写。”

那天晚上，沈静言没有回阿婆家。她留在办公室里，关上门，拉上窗帘。

桌上摊着几张白纸，旁边放着一支钢笔。顾明慎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本旧笔记本——那是他从保险柜里取出来的，封面上着“1941-1942”，里面记着一些名字、地址、日期。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收集的这些东西，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

她只知道，这本笔记本里的每一个字，都能让人掉脑袋。

“第一个，”他翻开笔记本，“李启明。1927年入党，1930年任上海沪西区委书记。1932年被捕，牺牲在龙华。”

沈静言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龙华。她知道那个地方。

国民党警备司令部，刑场。那里埋着很多人，很多她不知道名字的人。

她写下：李启明，沪西区委书记，联络地址：极司菲尔路76号。

这个地址，是汪伪特工总部的地址。渡边看到这个地址，会知道这个人已经不在了——没有哪个地下党会把联络点设在敌人的老巢里。

但这个名字是真的，这个人是真的，这个人的牺牲也是真的。

“第二个，”顾明慎继续翻，“陈翰笙。1925年入党，1938年撤往延安。现任——不用写现任，写1938年之前的职务。上海文化界救亡协会理事。”

她写下：陈翰笙，文化界救亡协会理事，联络地址：慕尔鸣路××号。这个地址，是一个已经搬走的作家的旧居。日本人搜过，什么也没找到。

“第三个，”他翻到另一页，“林晚。”

她的笔停了。“林晚？”

“林晚。1940年牺牲。用她的名字，但地址写虹口的那间书店——老陈的联络点。日本人已经查过了，封了。”

她低下头，写下：林晚，上海地下党交通员，联络地址：虹口文华阁书店。她的手指在笔杆上收紧了一下。

林晚  他要用自己妻子的名字做诱饵，一个已经死了的人，一个日本人已经知道的人，一个永远不会再出现的人。

渡边看到这个名字，会想起那个在狱中三个月不开口的女人。

他会恨她，也会敬她。但他不会想到，这份名单是假的。

因为林晚是真的。她的牺牲是真的。那间书店被查封，也是真的。

她写完了三个名字，放下笔。“够了？”

“够了。一份名单，三个人，不多不少。太多了，他会怀疑。太少了，他会觉得不值钱。”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明天，你把这份名单放在办公桌左边第二个抽屉。小周每个星期三下午都会趁你不在的时候翻你的桌子。他知道你星期三下午要去城隍庙。”

她愣了一下。“知道我去城隍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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