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第八十章
他看着她,目光很平。“我知道。”
她等了一会儿,等他说下一句。他没有说。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也不知道他知道多少。
但她知道,他从来没有问过。像三年前在重庆一样。不问,不说,只是等。
“你不问我找谁?”
“不问。”他说,“你想告诉我的时候,会说。”
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份名单。三个名字,三行字。三个人,两个死了,一个活着但已经不在上海。
她用这些人做诱饵,渡边会用这些人做线索。但他什么都查不到。因为这些人已经不存在了。
她用林晚的名字做诱饵。顾明慎知道,是他让她写的。
她不知道他写下“林晚”这两个字的时候,手有没有抖。她没有看。她不敢看。
“好了。”她把名单折好,放进手包里。“明天放。”
他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顾明慎。”
“嗯?”
“你恨不恨我?”
“恨你什么?”
“恨我用林晚的名字。”
身后很安静。她等了三秒。然后他的声音传过来,很低,低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林晚如果活着,她会同意。”
她没有回头。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第二天下午,沈静言像往常一样去了城隍庙。桂花糕的油纸是白色的,安全。老周把鞋修好,递给她,低声说了一句话:“最近不要送情报。风声紧。”
“我知道。”
她站起来,走了。回到财政局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她上楼,经过档案室,门关着,灯亮着。
小周在。她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坐下来。左边第二个抽屉。她拉开,把那份名单放进去,压在一摞文件下面。
然后她站起来,走出办公室,去茶水间倒了一杯水。
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跟王美珍聊了几句菜价。
然后回到办公室,坐下来,开始工作。像什么都没发生。
五点半,她下班了。走的时候,她没有检查那个抽屉。
她故意没有检查。第二天早上,她来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拉开那个抽屉。文件还在,名单还在。
但她注意到,那摞文件的位置变了。最上面的那份,原本是朝左的,现在朝右了。小周来过了。
他翻了她的抽屉,看到了那份名单。他可能拍了照,可能抄了下来,可能——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份名单,已经在渡边手里了。
她拿起名单,看了看。三个名字,三行字。李启明,陈翰笙,林晚。她把名单放回抽屉里,锁上。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龙井,水温刚好。
她看着窗外,梧桐树的新芽又长了一点,绿了一点点。
春天来了,她不知道这个春天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渡边现在手里有一份名单。他会去查。
他会查到李启明——1927年入党,1932年牺牲。他会查到陈翰笙——1938年撤往延安,现在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
他会查到林晚——1940年牺牲,虹口的书店已经被封了。他会查到的每一样东西都是真的。
但他一个人都抓不到。因为那些人已经不存在了。他花了时间、花了精力、花了人手,最后什么也得不到。这就是顾明慎要的。
星期五下午,顾明慎把她叫进办公室。她进去的时候,他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她关上门,走过去。
“名单到了渡边手里。”他没有回头,“小周昨天下午拍的照。今天上午,渡边已经派人去查了。”
“查什么?”
“极司菲尔路76号。他们去了一趟,发现那是特工总部。领队的人进去问了一圈,被赶出来了。”他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然后他们去了慕尔鸣路。那间屋子空了半年了,房东说住的人早就走了。他们什么也没找到。”
“虹口呢?”
“虹口那间书店,去年就被封了。他们去的时候,门上的封条还在。他们撕了封条进去搜了一遍,除了灰和老鼠屎,什么都没有。”他把文件放在桌上,“渡边很生气。”
沈静言没有说话。她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很淡,但她注意到,他的眼睛比平时亮了一点。
不是高兴,是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也许是满意,也许是别的什么。
“他信了吗?”
“信了。但他信的不是名单是真的——他信的是,他来晚了。那些人已经走了,已经死了,已经不存在了。他的情报是对的,只是过时了。”
他坐下来,靠在椅背上。“他不会怀疑这份名单是假的。因为他查到的每一样东西,都对得上。”
“那下一步呢?”
“下一步,他会来找我。他会问我,还有没有更多这样的名单。我会说,有。但需要时间。”他看着她,“然后我们给他第二份。第三份。第四份。每一份都是真的——真的名字,真的地址,真的经历。但每一份都是过去时。已经牺牲的,已经转移的,已经撤走的。他花多少时间查,就浪费多少时间。他没有时间做别的事了。”
她站在桌前,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深,像一口井。但那口井里,有光。“顾明慎,”她说,“你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些的?”
“从林晚死的那天。”他说,“我对自己说,我要替她算这笔账。每一笔都要算。一个都不能少。”
“包括渡边?”
“包括渡边。”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但不是现在。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脸。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往下撇。他老了。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亮得刺眼,眼角的皱纹比以前更深了。但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他的眼睛会亮。
像重庆的时候,他在布帘那边说“再念一首”,眼睛也是这么亮的。
她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但她知道,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她要陪着他。
把那些假名单一份一份地写下去,把渡边的时间一点一点地耗掉。
耗到战争结束,耗到胜利,耗到一个不必隐藏的时代。
第二份名单,是三天后做的。这次是四个人,都是1937年以前入党的老同志,有的已经牺牲,有的已经撤往根据地。
顾明慎从笔记本里又翻出了几页,念给她听。她写。她的笔迹工工整整,和写工作日志时一样。
但每一个名字落在纸上,都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有回响,有涟漪,有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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