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七十八章

她抬起头。他的左手手套，被文件的纸边划破了。从虎口到掌心，一道长长的口子。

毛线散开了，露出里面的手指。她看到了。左手无名指，指甲没有了。指甲的地方，是一个黑红色的、凹凸不平的疤。

肉是蜷缩的，皱巴巴的，像被火烧过，又像被什么东西碾过。

她盯着那个疤，看了很久。那不是冻疮。那是刑讯，是日本人用刑的时候留下的。

是他在狱中叛变的证据，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但她没有抬头，她低下头，继续捡文件。

“小周，你的手套破了。”

“没事。旧手套，该扔了。”他把手套脱下来，塞进口袋里。

然后继续捡文件，用那只裸露的左手。她看着那只手，看着那根没有指甲的无名指。

每一个动作，都像在提醒她——这个人，出卖了老陈，而老陈死了。

他还活着。坐在档案室里，每天笑眯眯的，说话细声细气的，给她倒茶的时候问“沈小姐喜欢龙井还是碧螺春”。

她低下头，继续捡文件。手很稳，和平时一样。

文件捡完了。她把它们摞好，抱起来。“小周，你手受伤了，先上去吧。剩下的我自己搬。”

“没事。不疼。”他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但她注意到，他的眼睛没有笑。她抱着文件下楼。走到地下室，把文件放在角落里。

然后她站在那里，靠着墙，闭上眼睛。她终于看到了，左手无名指，没有指甲。

一个黑红色的、凹凸不平的疤。那是鼹鼠的标记，是他用老陈的命换来的标记，她睁开眼睛。

愤怒的情绪在她心中汹涌澎湃，她握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她知道，必须做点什么。

这时，脚步声传来，是他下楼的声音。她迅速调整好表情，装作若无其事地整理着文件。

他走到她身边，轻声说：“沈小姐，我来帮你。”她看着他那只带着伤疤的手，强忍着厌恶，挤出一丝笑容：“不用了，小周，你手受伤了，别再累着。”

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但没有多问。

那天晚上，沈静言去城隍庙找老周。

桂花糕的油纸是白色的，安全。她蹲在修鞋摊前，把鞋脱下来，递给他。老周接过去，翻过来看了看。

“查到了？”他问，声音很低。

“查到了。是他。”

“确定？”

“确定。左手无名指，指甲没有了。刑讯留下的。”她从衣领里取出那张纸条，塞进他的工具箱底层。“他就是鼹鼠。”

老周低着头，削皮子。刀很快，皮屑一片一片地掉下来。他的手在发抖。很轻，像风里的树枝。

“老周，”她说，“组织上怎么说？”

“等。”他把皮子削好，抹上胶水，按在鞋跟上，用小锤子敲了几下。“等通知。”

“等多久？”

“不知道。”他把鞋递给她，“但有一条——暂不动手。可以利用他传递假情报。”

她看着他。“假情报？”

“嗯。他知道你是谁吗？”

“不知道。”

“那就好。他不知道你是谁，只知道你值得监视。渡边派他来，是因为他认识你——在共产党内部认识你。但他不知道你的新身份，不知道你叫什么，不知道你在财政局做什么。”他低下头，收拾工具。“这是我们的优势。”

“你的意思是——让他继续监视我。让他继续向渡边汇报。但汇报的内容，我们来定。”

“对。”他抬起头，看着她。“你做得到吗？”

她想了很久。每天看到他，每天对他笑，每天听他问“沈小姐喜欢龙井还是碧螺春”。

他出卖了老陈，老陈死了。凭什么他还活着。

但是她要做的是，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借文件，继续还文件，继续在走廊里碰到他的时候笑一笑。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冷，是恨。

“做得到。”她说。

她站起来，走了。走到庙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靠在石狮子旁边，深吸了一口气。

鼹鼠是小周，她终于找到了，但她不能动他。

她要留着他，利用他，让他把假情报送给渡边。让他以为他在完成使命，让他以为他在为日本人做事，让他以为他很安全。

然后，等他没有用了——她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来。

但她知道，那一天来的时候，她会站在他面前，告诉他：是你出卖了老陈。老陈死了。你还活着。你不配活着。

她闭上眼睛。老陈的脸在黑暗中浮现。他蹲在门槛上抽烟的样子，他削苹果的样子，他说“丫头，你是最好的”的样子。

她对着黑暗笑了一下。老陈，我找到他了，是你说的那个鼹鼠。他在档案室，每天坐着，戴手套，笑眯眯的。我找到他了。但我不能动他。我要留着他。我要让他活着，比死了更难受。她睁开眼睛，走进风里。

回到阿婆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她上楼，进了阁楼，关上门。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

她看着那条裂缝，把今天看到的那个疤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左手无名指。没有指甲。一个黑红色的、凹凸不平的疤。

那是日本人用刑的时候留下的。他受不了，说出了老陈的名字。

坐在档案室里，每天笑眯眯的，给她倒茶，问她喜欢龙井还是碧螺春。

她翻了个身，从枕头下面摸出那支口红。他给她的那支。她拧开盖子，看着那抹深红色。在月光里，它显得很暗，像干了的血。她盯着那抹红色，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口红放回枕头下面，闭上眼睛。明天，她要去上班。要去档案室，要借文件，要还文件。

要在走廊里碰到小周，要对他笑，要听他说“沈小姐，今天借什么”。要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她做得到。她一定要做到。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把整个阁楼照得银白一片。她看着那片月光，想起老周说的话——“暂不动手。

可以利用他传递假情报。”她不知道那些假情报会传给谁，会传到哪儿，会起什么作用。但她知道，那些假情报，会比一颗子弹更让鼹鼠难受。他会活着。

活着看他的情报被一封一封地送出去，一封一封地变成假的，一封一封地骗过他的主子。等他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她已经等不及要看那一天了。

她闭上眼睛。窗外，远处的钟楼敲了十二点。新的一天开始了。她不知道这一天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她要继续走。

顾明慎是在一个星期三的下午提出这个计划的。沈静言刚把物资处的文件送进他的办公室，他接过去，翻了翻，放在桌上。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她。那种目光她认得——不是平时那种克制的、不到一秒的目光，是更长、更深的，像在掂量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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