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第八十九章
“沈小姐,你不要紧张。”渡边笑了笑,“我没有说你跟她是一伙的。我只是想问你,她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特别的事?”
“没有。她只是问我喜不喜欢上海,有没有想过离开。我说上海挺好的,不想离开。她就没有再问了。”
渡边看着她,看了很久。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许在看她的眼睛,也许在看她的手,也许在看她的呼吸。她尽量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不急不慢,和平时一样。
“沈小姐,”他说,“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太君,我知道的都已经说了。”
渡边点了点头,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沈小姐,你上次说,你只想安稳度日。”
“是。”
“现在呢?还想安稳度日吗?”
“想。”
“那你觉得,现在的上海,安稳吗?”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在金丝边眼镜后面很亮,像两颗黑色的石子。“不太安稳。但比重庆好。”
“嗯。比重庆好。”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句话。“沈小姐,你有没有想过回重庆?”
“没有。上海挺好的。”
渡边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她注意到,这次笑到了眼睛。“沈小姐,你是个难得的人才。在财政局好好干,前途无量。”
“谢谢太君。”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沈小姐,我送你。”
她站起来,跟着他走出茶室。走廊很暗,脚下的木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走在前面,她走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两三步的距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沈小姐,”他说,“白玫瑰的事,你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我不会。”
“嗯。”他点了点头,“顾局长那里也不要说。”
她愣了一下。“顾局长?”
“这件事,涉及军方机密。财政局的人,不需要知道。”他看着她,“你明白吗?”
“明白。”
他笑了笑,拉开门。“晚安,沈小姐。”
她走出去。门在她身后关上了。夜风迎面吹过来,她缩了缩脖子。她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阿婆家的方向走。
走了很远,直到拐过街角,看不见那栋房子了,她才停下来,靠在墙上,大口喘气。手心全是汗,后背的衣服也湿透了,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
渡边问她白玫瑰的事。她回答了。说实话,但不全说。她说了她们在百乐门认识,说了她请她喝过咖啡,说了她问她喜不喜欢上海。
但她没有说苏曼君在洗手间里试探她,没有说她在咖啡厅里说要合作,没有说她帮她查出了鼹鼠的身份。
那些话,她不能说。渡边信了吗?她不知道。
也许信了,也许没有。但他没有追问。这说明,他至少没有证据。没有证据,他就不能动她。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沈静言躺在床上,把今天的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渡边问她白玫瑰的事。
她回答了。他说“顾局长那里也不要说”。为什么?为什么不能让顾明慎知道?他在试探她。
看她和顾明慎之间,是不是有超出工作关系的关系。如果她告诉顾明慎,说明他们之间不简单。
如果她不告诉,说明她听话,说明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服从命令的秘书。她选择了不告诉。
不是因为听话,是因为她不想让渡边怀疑她和顾明慎的关系。他们之间,什么关系都没有。一个局长和一个秘书,公事公办。这就是渡边要看到的。
她翻了个身,从枕头下面摸出那支口红。他给她的那支。她拧开盖子,看着那抹深红色。
在月光里,它显得很暗。她想起他说:“如果渡边问我关于你的事——你什么都不知道。”她做到了。
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苏曼君是军统,不知道她的证件是假的,不知道她跑了。她只是一个普通的、被蒙在鼓里的秘书。
她不知道渡边信了多少。但她知道,她通过了这次考验。下一次呢?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会继续演下去。演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演一个只想安稳度日的人。演一个不是沈静言的人。
她把口红放回枕头下面,闭上眼睛。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把整个阁楼照得银白一片。
她看着那片月光,想起苏曼君说的最后一句话:“风紧,我撤。保重。”她撤了。但她没有。
她还在这里,在这座危险的城市里,在这栋灰色的大楼里,在这间小小的阁楼里。她还在这里,做着她该做的事。
等苏曼君回来——也许不会回来了。但她会替她,把她没做完的事,做完。六月的上海,热得像蒸笼。
梧桐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深绿,一层一层地叠着,把霞飞路遮成一条长长的凉棚。但凉棚底下并不凉快,热风从黄浦江那边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码头上的汗味,黏糊糊的,像一块湿布捂在脸上。
沈静言每天早晨走过那条路,走到财政局门口的时候,后背总是湿的。
她用手帕擦了擦额头,把手帕塞回口袋里,然后走进去。
大厅长椅上的便衣换了人,今天是个瘦子,戴眼镜,翘着二郎腿,在看一本杂志。
她没有看他,径直上楼。她坐下来,打开笔记本。
今天要做的事很多,物资处的文件要整理,特务机关的报告要写,还有——她要等顾明慎。
他今天上午被渡边叫去了。不是去财政局对面的烟纸店,不是去虹口的茶室,是去日本特务机关。
渡边请他喝茶。不是“叙叙家常”,不是“增进中日友好”,是真正的、摊牌的喝茶。她不知道渡边要跟他说什么。
但她知道,一定不是什么好事。渡边这个人,请你喝茶的时候,脸上总是笑眯眯的,给你倒茶,给你夹菜,问你最近工作忙不忙、家里好不好、上海的天热不热。
等你喝完第三杯茶,他才把刀子拿出来。不是真刀,是比真刀更锋利的东西——一句话,一个名字,一张照片。
他把它放在桌上,看着你的眼睛,问:“沈小姐,你认识这个人吗?”她经历过。她知道那种感觉。
那种从头顶凉到脚底的感觉,像有人在你血管里灌冰水。现在轮到顾明慎了。
她不知道他能不能扛住。她知道他扛得住。她只是担心,扛住之后,他会变成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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