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第九十章

顾明慎是在上午十点接到电话的。

沈静言不知道是谁打来的，她只是在走廊里经过的时候，看到他办公室的门开着，他站在窗前，手里握着话筒，没有说话，只是听。

他的背影很直，肩膀很宽，像一堵墙。但她看到那堵墙在微微发抖，很轻，像风里的树枝。

她放慢脚步，但没有停下来。她继续走，走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坐下来。她等着。

过了大约十分钟，他来了。他推开门，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他的脸色不太好，不是苍白，是那种——她不知道怎么形容。像一个人刚听到一个坏消息，还没想好要不要说。

“渡边请我去喝茶。”他说，“现在。”

她看着他。“在哪里？”

“虹口。特务机关。”

她站起来。“我陪你去。”

“不用。”他看着她，“你留在这里。如果我下班前没有回来——”他顿了一下，“你知道该怎么做。”

她的手指在桌下收紧了一下。“你不会有事的。”

“我知道。”他说，“我只是——”他没有说下去。

他转过身，走了，门关上了。

她坐在椅子上，盯着那扇门，坐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写工作日志。

字迹工工整整，和平时一样。但她写的每一个字，都在想同一件事：他会不会回来？

顾明慎到特务机关的时候，正好是十点半。

他来过这里，以前是开会，是汇报工作，是在会议室里跟那些穿军装的日本人握手、寒暄、交换文件。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没有会议，没有汇报，没有文件。今天，他被领到一间他从没进过的房间。

茶室。在特务机关的深处，走廊尽头，一扇黑色的门。

领路的人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进来。”他推开门，走进去。

房间不大，地上铺着榻榻米。角落里摆着一个花瓶，里面插着一枝白色的菊花。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静”字，笔力遒劲。

他认得这个字。

渡边书房里也有一幅，一模一样。渡边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茶具。

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和服，手里拿着一把茶刷，正在搅抹茶。

听见门响，抬起头，笑了笑。

“顾局长，请坐。”

顾明慎走进去，在矮桌对面坐下。渡边继续搅茶，动作很慢，很仔细，和每次一样。

茶搅好了，他端起来，转了两下，递过来。“这是宇治的抹茶，日本最好的。”

顾明慎接过茶碗，喝了一口。很苦。他没有皱眉。他把茶碗放回桌上。

“顾局长，”渡边靠在椅背上，“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请你来吗？”

“不知道。”

“我想跟你谈一件事。”他看着他，“一件很重要的事。”

顾明慎等着。渡边没有马上说。他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窗外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樱花树，没有花，只有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

“顾局长，”他说，没有回头，“你来上海几年了？”

“三年。”

“三年。不算短了。”他转过身，靠在窗台上。“这三年里，你对财政局的工作，尽心尽力。日本方面对你很满意。”

顾明慎没有说话。

“但是，”渡边看着他，“我一直知道一件事。”

茶室里安静极了，连窗外的风声都停了。

“你和重庆有联系。”渡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报告。“从你来上海的第一天，我就知道。”

顾明慎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但他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化。渡边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笑。那个笑容很淡，但他注意到，这次笑到了眼睛。

“顾局长，你不要紧张。”他走回来，在对面坐下。“我没有说你是坏人。我只是说，你和重庆有联系。这是事实。你否认也没有用。”

“我没有否认。”顾明慎说。

渡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顾局长，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会浪费时间在没用的事上。”

“机关长今天请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不。”渡边给他倒了一杯茶，“我今天请你来，是想跟你做一个交易。”

顾明慎看着他。

“你知道，日本在太平洋战场的情况不太乐观。”渡边的声音低了一些，“这不是秘密。你我都知道。战争可能不会持续太久了。”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但战争结束之前，我们还有一些事要做。”

“什么事？”

渡边放下茶碗，看着他。“顾局长，你知道‘金百合计划’吗？”

顾明慎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听说过。”

“嗯。你是财政局局长，不可能没听说过。”渡边靠在椅背上，“‘金百合计划’的第一阶段，已经完成了。黄金、外汇、物资，都在按计划转移。但第二阶段——”他顿了一下，“遇到了一些困难。”

“什么困难？”

“技术上的困难。”渡边看着他，“上海的资金流动太复杂。法币、日元、军票、储备券，各种货币混在一起。要把这些钱从银行里拿出来，转移到日本，需要一套周密的方案。一套不会引起市场动荡、不会让人察觉的方案。”他倾过身来，“顾局长，你是剑桥毕业的经济学家。这件事，只有你能做。”

顾明慎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风把樱花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榻榻米上洒了一地碎金。

他看着那些光斑，想起沈静言。

她每天早上走过霞飞路，踩在梧桐树的影子上，也是这样一地碎金。

他不知道她今天早上有没有喝茶，不知道她办公桌上那杯茶是谁放的，不知道她是不是在等他回去。他抬起头，看着渡边。

“如果我不做呢？”

渡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顾局长，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会问这种问题。”

“我只想知道答案。”

渡边收起笑容，看着他。“如果你不做，你会后悔。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你自己。你在这三年里做过的每一件事，签过的每一份文件，核销过的每一笔账目——你以为等战争结束了，不会有人跟你算账吗？”

顾明慎的手指在膝盖上攥得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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