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八十八章
“那就别想了。想多了，会影响判断。”
她点了点头，站起来，走了。
走到庙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靠在石狮子旁边，深吸了一口气。
苏曼君走了。那个帮她查出鼹鼠的人，走了。她不知道她还能不能再见到她。也许能，也许不能。
也许下一次见面，是在战场上，是在审讯室里，是在敌人的名单上。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不会忘记她。
不会忘记那个在洗手间里试探她的女人，不会忘记那个在咖啡厅里说“我们或许可以合作”的女人，不会忘记那个在化妆间里告诉她“左手无名指有旧伤”的女人。她走了。但她留下的那些话，还在。
百乐门被封了。
不是全部封，是停业整顿。
宪兵队说，有歌女使用假证件，怀疑是抗日分子。
老板被叫去问话，服务生被一个个盘查，连常客都被登记了名字。
沈静言是从王美珍那里听到这个消息的。那天下午，王美珍来她办公室送文件，放下文件，没有走。她站在桌前，压低声音。“沈小姐，你知道吗？百乐门出事了。”
“什么事？”
“有个歌女，叫白玫瑰的，用假证件。宪兵队去查，她跑了。现在百乐门被封了，老板被叫去问话，好几个服务生被抓了。”
沈静言的手指在笔上停了一下。“白玫瑰？就是上次来财政局唱过歌的那个？”
“对，就是她。唱《蔷薇蔷薇处处开》的那个。”王美珍叹了口气，“我早就觉得她不对劲。一个歌女，怎么跟那么多日本军官混得那么熟？原来真是抗日分子。”
沈静言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写工作日志。字迹工工整整，和平时一样。王美珍站了一会儿，见她没反应，转身走了。
门关上了。沈静言放下笔，看着窗外。
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苏曼君跑了。但她的名字，留在了宪兵队的档案里。
白玫瑰，真名不详，身份不详，去向不详。他们会查。
查她的真名，查她的背景，查她接触过的每一个人。
包括顾明慎，包括松本大佐，包括她——沈静言。她在百乐门跟苏曼君喝过咖啡，在化妆间跟她说过话，在洗手间里跟她对视过。那些都是公开的，很多人都看到了。
如果宪兵队去查，他们会问：沈小姐，你跟白玫瑰什么关系？她怎么回答？普通朋友？一个局长秘书，跟一个歌女做朋友，不正常。
不认识？那你们为什么在咖啡厅坐了一个小时？她需要想好一个答案。一个不会让人怀疑的答案。
她闭上眼睛，开始想。苏曼君是歌女，她是秘书。她们在百乐门认识，因为顾明慎的关系。
苏曼君请她喝过咖啡，聊过几句。仅此而已。
她不知道她是抗日分子，不知道她的证件是假的，不知道她跑了。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被蒙在鼓里的人。这个答案，够用了。因为她说的是实话。
她确实不知道苏曼君是军统。她只是猜到了。猜不是证据。渡边没有证据。
她睁开眼睛，继续写工作日志。但她写的每一个字，都在想同一件事：渡边会来找她问话吗？他一定会。因为苏曼君接触过她，因为她在百乐门出现过，因为她跟白玫瑰“喝过咖啡”。渡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线索。她会等。等他来。
渡边是在三天后召见沈静言的。
还是那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瘦高个，金丝边眼镜，恭恭敬敬地站在办公室门口。“沈小姐，渡边机关长请您到家中喝茶。”白色的信封，厚实的卡片，毛笔字工工整整：“沈静言小姐亲启。”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字，一模一样的语气，一模一样的客气。但这次，不是“叙叙家常”。这次，是审讯。
沈静言接过请柬，说了一声“好”。男人走了。她拿着请柬去了顾明慎的办公室——不是去找他，是去送文件。她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看文件。抬起头，看见她，目光在她手里的请柬上停了一瞬。
“渡边的？”
“嗯。明天下午。”
他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你和苏曼君见过面。”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说？”
“说实话。但不全说。”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小心。”
“我知道。”
她放下文件，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顾明慎。”
“嗯？”
“如果渡边问我关于你的事——”
“你什么都不知道。”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第二天下午，沈静言站在了渡边家门口。还是那栋日式建筑，还是那两棵樱花树，还是那个穿和服的女人。
她跟着那个女人走过长长的走廊，经过那些关闭的门，最后在一扇门前停下来。女人跪下来，拉开门，对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渡边坐在窗边，面前摆着茶具。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和服，手里拿着一把茶刷，正在搅抹茶。听见门响，抬起头，笑了笑。
“沈小姐，请坐。”
她走进去，在矮桌对面坐下。渡边继续搅茶，动作很慢，很仔细，和上次一模一样。她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看着窗外的院子。樱花已经谢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晃。
“沈小姐，最近工作忙吗？”
“还好。”
“财政局的事，辛苦你了。”
“应该的。”
他把茶碗端起来，转了两下，递给她。她接过茶碗，喝了一口。很苦。和上次一样苦。
“沈小姐，”他放下茶碗，靠在椅背上，“你认识白玫瑰吗？”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来了。
“认识。百乐门的歌女。”
“你们怎么认识的？”
“在百乐门。顾局长带我去应酬，她唱了歌，后来过来敬酒，就认识了。”
“你们见过几次？”
“两三次。她请我喝过咖啡。”
“聊了什么？”
“随便聊聊。她问我哪里人，做什么工作，喜不喜欢上海。都是闲话。”
渡边看着她，目光很深。“沈小姐，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吗？”
“歌女。百乐门的歌女。”
“她不是歌女。她是军统特务。”
沈静言睁大了眼睛——不是演的，是真的惊讶。
她早就知道苏曼君是军统，但她不能让渡边知道她知道。
她的惊讶，是真的惊讶。因为渡边把这个秘密说出来了。他不再试探了，他在摊牌。
“军统？”她的声音带了一点颤抖——不是怕，是演的。“太君，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跟她喝过咖啡，聊过几句闲话。我不知道她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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