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第九十六章
她想到今天在屋顶上,她偷袭了他。亲了他的脸颊。他的脸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她从来没见过他脸红。
在重庆的时候没有,在上海的时候也没有。他永远是克制的、冷静的、滴水不漏的。但今天,他脸红了。
因为她亲了他。她笑了。对着那抹深红色笑了一下。很短,很轻。然后她把口红放回枕头下面,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把整个阁楼照得银白一片。她看着那片月光,想起老陈说过的话:等阳光照进来的时候,你会发现,那一片阴湿的地方,已经被你染绿了。她不知道阳光什么时候来。
但她知道,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她要活着。他也要活着。替那些没有等到那一天的人,活着。
想起今天在屋顶上,他说:“等战争结束,等一个不必隐藏的时代。”那个时代还没来。但她在等。他也在等。他们都还在。这就够了。
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不管发生什么,她会站在他身边。
那天晚上,顾明慎走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她送他到弄堂口。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冷水。他站在路灯下,看着她。
“回去吧。”他说。
“你先走。我看着你走。”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婉清。”
“嗯?”
“那本台历——你明天不用去翻了。”
“为什么?”
“因为我要说的话,都说完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进弄堂。阿婆已经睡了,灶台上给她留了一盏小灯。她上楼,进了阁楼,关上门。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说,他要说的话,都说完了。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也许是他不想再写了,也许是他的方案做完了,不需要再跟她交换信息了。也许是——她不敢想那个也许。
她翻了个身,想起他说:“如果有一天,我被审判了——”她打断他。“你不会被审判。”她不知道她能不能保住他。
她只是一个小秘书,一个地下党员,一个在黑暗中等待的人。
她没有权力,没有人脉,没有背景。她只有一支笔,一张嘴,一颗心。
但她会用这支笔,写他的名字。会用这张嘴,说他的故事。会用这颗心,记住他做过的每一件事。等战争结束了,她会告诉所有人。他不是汉奸。他是——他是他们的人。
1944年7月,上海
七月的上海,热得人不想动。梧桐树的叶子被晒得卷了边,垂头丧气地挂在枝头,知了在树上叫,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的,像是在喊救命。
沈静言从财政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白天积攒的热气还闷在街道上,柏油路面软塌塌的,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
她手里攥着一张纸条,是傍晚时分有人塞进她办公桌抽屉里的。
她不知道是谁放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她只是像往常一样拉开抽屉找文件,就看到它躺在那里,折成一个小方块,上面写着四个字:老地方,今晚。没有落款,没有签名,但她认得这笔迹——苏曼君。
她回来了?沈静言没有细想原因。
她按照纸条上写的地址,去了外滩附近一栋旧公寓楼。
楼道里的灯坏了,她摸着黑上了三楼,找到最里面那扇门,按约定的暗号敲了三下,停一下,又敲了两下,门开了。
苏曼君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袖旗袍,头发剪短了,齐耳,没有烫,素面朝天。
如果不是那双眼睛,沈静言几乎认不出她。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样亮,像两颗黑色的石子。
她瘦了,颧骨比以前更突出,锁骨下面凹进去两个窝。
“进来。”苏曼君侧身让她进去。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桌上放着一盏台灯,亮着昏黄的光,旁边摊着几本账册和一把算盘。
窗台上有一个搪瓷杯子,杯壁上印着“上海港务局”的字样,已经磕掉了好几块瓷。
“你住在这里?”沈静言环顾四周。
“临时落脚点。”苏曼君关上门,靠在桌沿上,点了一根烟。
“百乐门那边我不能住了,宪兵队虽然没抓到我,但我的照片他们已经有了。再出现在那种地方,等于送死。”
“你现在在百乐门做什么?”
“会计。新来的,没人认识我。”苏曼君吐了一口烟,烟雾在灯光里慢慢地升起来。
“我换了身份,证件是真的,经得起查。就算有人觉得我眼熟,也不会想到我就是白玫瑰。
白玫瑰是歌女,浓妆艳抹,大波浪,红嘴唇。
现在的我,素面朝天,齐耳短发,坐在账台后面打算盘。不是一个人。”
沈静言看着她,她说得对。
不是一个人。以前的苏曼君像一团火,红色的、热烈的、烧得人睁不开眼。
现在的她像一块石头,灰色的、沉默的、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到。
这是她想要的。一个潜伏者最好的伪装,不是变成另一个人,是变成不被人注意的人。
“你胆子真大。”沈静言说,“还敢回来。”
“任务没完成。”苏曼君把烟掐灭,“不回来,就是逃兵。”
“什么任务?”
苏曼君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金百合计划。”
沈静言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军统方面得到了消息,时间表已经定了。”苏曼君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几乎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
“1945年3月,日军败局已定时执行。到时候,上海的黄金、外汇、物资,都会被转移。带不走的,炸掉。名单上的人,一个也不会留。”她看着沈静言,“现在已经是1944年7月了。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到一年。”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知了还在叫,一声接一声。沈静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不到一年。三百天,也许更少。
她不知道在这三百天里,她能做多少事。但她知道,她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你需要我做什么?”她抬起头。
苏曼君看着她,看了很久。“我需要你帮我拿到金百合计划的完整方案。执行时间、执行地点、负责人名单、资金流向、物资清单、人员名单——所有的。”“这些顾明慎的保险柜里都有。”
“我知道。但他不会给我。他是你们的人,不是我们的人。”苏曼君又点了一根烟,“我需要你帮我复制一份。”
沈静言沉默了很久。“你要这些做什么?”
“等战争结束,这些就是证据。谁做了什么,拿了多少,杀了多少人——一笔一笔,清清楚楚。该算账的算账,该还债的还债。”她看着沈静言,“你不是也想替老陈算账吗?”
沈静言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老陈是被鼹鼠出卖的,鼹鼠是小周,小周是渡边的人。
她抓不到渡边,她杀不了小周。但她可以用这些文件,替老陈算账。等战争结束后,把这些文件交给组织,交给该交的人。
让渡边、让小周、让所有参与金百合计划的人,一个一个地接受审判。
“好。”她抬起头,“我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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