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第九十七章
苏曼君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这次,笑到了眼睛。“沈小姐,你是我见过最不怕死的人。”
“我怕。”
“看不出来。”
“藏起来了。”
两个女人隔着桌子对视。窗外的知了在叫,撕心裂肺的。但在这个小房间里,安静得像深水。
“三天后,还是这里。”苏曼君说,“我等你的消息。”
沈静言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苏曼君。”
“嗯?”
“你的真名叫什么?”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苏曼君。江苏无锡人。”
沈静言点了点头。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回到阿婆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阿婆房间的灯灭了,灶台上给她留了一盏小灯。沈静言轻手轻脚地上楼,进了阁楼,关上门。
她没有开灯,摸黑走到床边,坐下来。窗外月光照进来,把整个阁楼照得银白一片。
她坐在那片月光里,把苏曼君的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金百合计划的时间表已经定了。1945年3月。
现在是1944年7月。还有八个月。八个月里,她要帮苏曼君拿到完整的方案,要把那些文件复制出来,要交给组织,要等战争结束。
她不知道她能不能活到那一天。但她知道,她会尽力。替老陈,替林晚。替所有没有等到那一天的人,尽力。
她从枕头下面摸出那支口红。顾明慎给她的那支。她拧开盖子,看着那抹深红色。在月光里,它显得很暗。
她想起他说:“等战争结束了,会有人跟我算账。”她告诉他,她会为他作证。他的真实身份,组织会知道。
她不知道她能不能做到。她只是一个小秘书,一个地下党员,一个在黑暗中等待的人。她没有权力,没有人脉,没有背景。她只有一支笔,一张嘴,一颗心。但她会用这支笔,写他的名字。
会用这张嘴,说他的故事。会用这颗心,记住他做过的每一件事。等战争结束了,她会告诉所有人。他不是汉奸。他是——他是他们的人。
她把口红放回枕头下面,闭上眼睛。
三天后,沈静言又去了那栋旧公寓楼。还是那个楼道,还是那盏坏了的灯,还是那扇门。她按照暗号敲了门,苏曼君开了门,让她进去。
她从手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金百合计划的完整方案。执行时间、执行地点、负责人名单、资金流向、物资清单、人员名单——都在里面。”
苏曼君拿起信封,没有打开。她看着沈静言。“你怎么拿到的?”
“顾明慎的保险柜。密码我知道。”
“他知道你拿吗?”
“不知道。”
苏曼君看着她,看了很久。“你不怕他发现?”
“他不会发现。我复制了,原件放回去了。”
苏曼君点了点头,把信封收进抽屉里。“沈小姐,你欠我的人情,还了。”
“不够。”沈静言说,“这不算还。这是我应该做的。”
苏曼君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沈小姐,你是我见过最倔的人。”
“你也是。”
两个女人隔着桌子对视。
“苏曼君。”沈静言叫她。
苏曼君愣了一下。
“保重。”
苏曼君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你也是。”
沈静言站起来,走了。走出那栋旧公寓楼的时候,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黄浦江的水腥气。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转身,走进夜色里。
那天晚上,沈静言躺在床上,把苏曼君的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金百合计划的时间表已经定了。
1945年3月。还有八个月。八个月里,她要做的事很多。
帮苏曼君拿到方案,她已经做了。但方案里的那些名字、地址、数字,她还需要交给组织。
不是现在——现在还不是时候。等战争快结束了,等日本人顾不上查了,等那些文件能安全地送出上海了。
她会把它们交给老周,老周会交给组织,组织会交给该交的人。等战争结束后,这些文件就是证据。
谁做了什么,拿了多少,杀了多少人——一笔一笔,清清楚楚。该算账的算账,该还债的还债。
渡边、小周、孙处长、所有参与金百合计划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沈静言已经连续两个星期三没有见到老周了。
第一次去,他的修鞋摊子还在老地方,但人不在。
缝鞋机架着,工具箱开着,小凳子倒扣在地上,像一个人匆匆忙忙离开的样子。
她在巷口等了一个小时,他没有回来。
第二次去,摊子不见了。
缝鞋机、工具箱、小凳子,什么都没留下。只有电线杆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广告,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一个人在叹气。
她没有问。她知道不能问。做他们这行的人,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不要打听。人不见了,就是不见了。也许是转移了,也许是被捕了,也许是死了。
你永远不会知道。你只能等。等组织上联系你,等老周回来,等一个永远不会再出现的消息。
她每个星期三下午还是去城隍庙。买一包桂花糕,走到那条巷子口,站一会儿。
看电线杆,看墙壁,看地上有没有留下什么暗号,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只有灰,只有来来往往的行人,用陌生的眼光看她一眼,然后匆匆走过。
她不知道老周出了什么事。但她知道,一定不是好事。
一个在地下工作了大半辈子的交通员,不会无缘无故消失。他一定是出事了。
第三个星期三,她去城隍庙的时候,桂花糕摊子的老头看了她一眼,递给她一包糕。
油纸是白色的,她接过去,付了钱。转身要走的时候,老头低声说了一句话:“别等了。”
她的手指在纸包上收紧了一下。她没有回头,继续走。
走到庙门口,停下来,靠在石狮子旁边,大口喘气。“别等了。”三个字。老周不会回来了。
她不知道他是被捕了还是牺牲了,不知道他是活着还是死了。
她只知道,她不能再等他了。他消失了,像老陈一样。一个一个地消失,一个一个地从她的生命里抽走。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太阳西斜,久到石狮子的影子从这头移到了那头,久到庙里的和尚出来关大门,看到她,吓了一跳。“小姐,你没事吧?”她摇了摇头,走了。
消息是在五天后的一个傍晚传来的。沈静言正在阿婆家吃晚饭,有人敲门。
阿婆去开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沈姑娘,有人送来的。”
信封是白色的,没有署名,只写着“沈小姐亲启”。
她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老周牺牲了。明晚七点,老地方。”
她把纸条揉成团,塞进嘴里,咽下去。纸团很小,有点干,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卡了一下。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已经凉了,凉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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