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第九十五章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有一点汗。“我也信。”
两个人站在栏杆边,手握着。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字。
她不知道那个字是什么。也许是“安”,也许是“等”,也许是“活”。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是一个好字。
远处,外滩的大钟敲了五下。五点了。他们已经在屋顶上站了两个小时。
她看了看天,太阳还很高,离落山还有很久。
夏至,一年中白昼最长的一天。太阳要很晚才落山,她还有很多时间。
还有很多的时间站在这里,握着他的手,看远处的风景,说攒了很久的话。
“顾明慎,”她说,“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在重庆。你念诗的时候。”
“哪一首?”
“《红烛》。闻一多的。‘红烛啊!这样红的烛!诗人啊!吐出你的心来比比,可是一般颜色?’你念完这一句,我在布帘这边,心跳得很快。我想,这个人的心,一定是红的。比红烛还红。”
她低下头,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我那时候不知道你在听。”
“我知道。你在念给自己听。但我听了,记了,记了三年。”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重庆茶馆里的那盏灯。
她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
他愣住了。然后他的脸红了。她第一次看到他脸红。
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像一块被火烧过的铁。
她笑了,这次她没有忍住,笑出了声。他也笑了,两个人面对面地笑,在夏至的阳光里,在远处的汽笛声里。
“婉清,”他说,“你偷袭。”
“嗯。”她说,“偷袭成功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很慢,像怕弄碎什么。
她闭上眼睛。
他的嘴唇很暖,贴在她的额头上,像一片被太阳晒过的叶子。
她不知道那个吻持续了多久。也许一秒,也许一分钟,也许一辈子。
她只知道,她想让这一刻停下来。停在夏至,停在一年中最长的一天,停在他吻她额头的那一刻。但时间不会停。
太阳还是会落山,战争还是会继续,渡边还是会查他们。但她不怕。因为她知道,不管发生什么,她会记得这一刻。
记得他的手很暖,记得他的嘴唇很暖,记得阳光照在脸上的温度。这些暖,会陪着她,走过剩下的路。
太阳开始落山了。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有人在天空铺了一块绸缎。
外滩的高楼在夕阳里变成黑色的剪影,黄浦江上的轮船鸣着汽笛,慢悠悠地开过去,船尾拖出一条长长的金色尾巴。
“婉清,”他说,“天快黑了。”
“嗯。”
“你该回去了。”
“嗯。”她应了一声,但没有动。他也没有动。两个人站在栏杆边,手握着,看着远处的夕阳。
她知道她该回去了。阿婆在家等她,灶台上留着饭,用棉布包着,还是热的。
但她不想走。她想留在这里,站在他身边,看太阳落山,看天变黑,看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但她不能。
渡边的人在盯着,窃听电话,跟踪出行。她不能冒险。她松开他的手。
“我走了。”她说。
“我送你。”
“不用。你留在这里。我先走。”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她转过身,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顾明慎。”
“嗯?”
“那家书店——苔痕——你会开吗?”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会。”
“什么时候?”
“等战争结束。等一个不必隐藏的时代。”
她点了点头。她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他站在栏杆边,背对着她,看着远处的夕阳。
阳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他的影子拖在地上,很长,很瘦。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下楼了。
走出那栋旧洋楼的时候,天还没黑。太阳刚刚落到地平线以下,天边的云从橘红色变成了紫红色,像有人在天空泼了一盆颜料。
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甜香,和远处传来的电车铃声。
她转过身,往阿婆家的方向走。走了几步,突然听到一声巨响。
不是雷,是爆炸。从远处传来的,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放炮。
她停下来,转过身,看向那个方向。东边,浦东的方向。
一团黑烟升起来,在紫红色的天空里显得很黑,像一只张牙舞爪的怪兽。
街上的人停下来,看着那团烟,窃窃私语。
“又是日本人。”
“在杀抗日分子。”
“唉,什么时候是个头。”
沈静言站在那里,看着那团黑烟,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那些被杀的人是谁,也许是她的同志,也许不是。也许她认识,也许不认识。
但他们死了。
在夏至的傍晚,在一年中最长的一天,在天还没黑的时候,死了。
她不知道他们有没有留下遗言,有没有在墙上刻字,有没有托人带出最后一句话。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他们会活着。
在她心里,在那些没有说完的话里,在那些没有做完的事里。
她转过身,继续走。走回阿婆家。阿婆在弄堂口择菜,看见她,笑了笑。“沈姑娘回来啦?今天怎么这么晚?”
“加班。”
“吃饭了吗?”
“还没。”
“等着,我给你热粥。”
她坐下来,看着阿婆在灶台前忙活。她的背很驼,头发全白了,手抖得厉害。
但动作很稳,舀粥、切咸菜、摆筷子,一样一样地做,不着急。粥端上来了。
白米粥,稠稠的,上面卧着一个咸鸭蛋。她低头喝粥。粥很烫,热气扑在脸上,她的眼睛热了一下。
她想起今天在屋顶上,他吻她的额头。他的嘴唇很暖,贴在她的额头上,像一片被太阳晒过的叶子。
她伸手摸了摸额头。那个温度还在,暖暖的,像一盏灯。
“沈姑娘,你脸怎么红了?”阿婆看着她。
“没事。太阳晒的。”
“太阳都落山了,还晒?”
她笑了笑,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继续喝粥。粥很甜,不是放了糖,是米煮开了花,淀粉在舌尖上化开,有一种淡淡的甜。她喝了两碗,把碗洗干净,放回原处。
“阿婆,我上楼了。”
“去吧。早点睡。”
她上楼,进了阁楼,关上门。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
她看着那条裂缝,想起今天在屋顶上,他说的那些话。“你的书店,就叫苔痕。”苔痕。她把这个词在嘴里念了一遍。
苔痕。很好听。比“暗苔”好听。“暗苔”太冷了,像冬天。
“苔痕”不一样,像春天。像雨后墙角那片湿漉漉的绿,像她在湖州老家石阶上摸过的那些软软的、凉凉的青苔。
她喜欢这个名字。她希望有一天,那家书店真的能开起来。
不需要很大,一个小小的门面,在法租界某条安静的街上。
门口种一棵梧桐树,夏天的时候,叶子把阳光切成一片一片的碎金,洒在地上。
她坐在角落里,喝茶,看书,等他忙完了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他什么都不用说。她什么都不用说。两个人只是坐着,看窗外的梧桐树,听黄浦江的汽笛声。
那就是她想要的生活。简单的,安静的,不用隐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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