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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第110章


“我需要一种药。不是毒药,是伪装。”沈静言压低声音,“我要把胶卷伪装成药片。放进药瓶里,和其他药混在一起。敌人不会一颗一颗地检查。”

苏曼君看着她。“你知道军统有一种微型胶卷,可以吞下去吗?”

“吞下去?”

“嗯。很小的,比指甲盖还小。外面包着一层糖衣,遇水不化。吞下去,过两天会排出来。取出来,冲洗,还能用。”

沈静言愣住了。她不知道还有这种东西。“你能弄到吗?”

“能。但要等。”苏曼君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三天后,还是这里。”

三天后,苏曼君带来了一个小瓶子。白色的,塑料的,上面贴着标签——“磺胺”。她拧开盖子,倒出几粒。白色的药片,和真的磺胺一模一样。她拿起一粒,凑近看。看不出区别。

“怎么用?”沈静言问。

“把胶卷塞进药片中间。这种药片是空心的,两半合在一起的。你拧开,塞进去,再合上。看不出来。”苏曼君把药片放回瓶子里,“吞下去。两天后,排出来。用清水冲洗,就能冲洗了。”

沈静言把瓶子握在手心里。很小,很轻,里面装着十几粒“磺胺”。

她不知道这些药片能不能通过关卡。但她知道,这是她最后的路。

如果衣服衬里和鞋跟都被查出来了,她还有这条路。吞下去。

让胶卷在她的胃里待两天,然后排出来。

敌人不会想到,一个女人的身体里,藏着他们要找的东西。

“谢谢你。”她说。

“不用谢。”苏曼君站起来,“你欠我的人情,还没还完。”

“我知道。”

苏曼君走了。沈静言坐在咖啡馆里,把那个小瓶子装进手包。

她看着窗外的街景,人来人往,黄包车、自行车、行人,吵吵闹闹的。

她把手伸进手包,摸了摸那个瓶子。

凉凉的,滑滑的,像一块冰。

她不知道她会不会用到它。

但她知道,如果有一天需要,她会毫不犹豫地吞下去。

九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沈静言在法国公园见到了书生。

还是那张长椅,还是那份《新申报》。书生坐在她旁边,翻到第三版,低声告诉她最新的消息。“组织上批准了你的传递方案。衣服衬里、鞋跟、药片——三条路,都可以用。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尽量用前两条。第三条,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吞下去的东西,不一定能排出来。万一卡在胃里——”他没有说下去。

沈静言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书生翻了一页报纸。“还有,传递的路线要改。不能走码头,不能走火车站。那些地方盘查太严。走教会。”

“教会?”

“嗯。法租界的天主教堂,约瑟夫神父。法国人,同情中国抗战。他每个月去重庆开一次教会会议,进出上海不受检查。他愿意帮忙带东西。”

“他能带多少?”

“一次能带一瓶。伪装成药片,放在他的药瓶里。他年纪大了,日本人不会搜他。”

沈静言沉默了一会儿。约瑟夫神父。她听说过这个名字,法租界天主教堂的,法国人,来中国二十多年了,说一口流利的中文。

她没见过他,但她知道,他是好人。

一个愿意为中国人冒风险的法国神父。

“他怎么联系?”

“每个星期三下午,他在教堂里。你去找他,就说——‘我要告解’。他会带你去告解室。你把东西给他,他放在法衣里,带出去。”

“好。”

书生站起来,把报纸夹在腋下。“小心。”

“你也是。”

他走了。沈静言坐在长椅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公园的门口。

瘦高个,灰色长衫,走路的时候步子很大,像在赶时间。

她站起来,把画报放回包里,走出公园。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她闭了一下眼睛,让那片暖光在眼皮上停留了一会儿。

然后她睁开眼,走进人群。

星期三下午,沈静言去了法租界的天主教堂。

那是一座灰色的石砌建筑,尖顶,彩绘玻璃,门口立着一尊圣母像。

她推开门,走进去。

里面很安静,只有几个老妇人在前排跪着祷告,蜡烛在圣像前燃烧,发出淡淡的蜡油味。

她走到告解室前,坐下。过了一会儿,小窗子打开了,里面传来一个声音,低沉,带着法国口音。

“我的孩子,你有什么要告解的?”

“神父,我有罪。”

“什么罪?”

“我偷了一些东西。一些不该拿的东西。”

“你为什么要偷?”

“因为有人需要它们。”

沉默了一会儿。“你要把它们送给谁?”

“送给一个很远的地方。但路上有人要拦我。我过不去。”

“你需要我帮忙?”

“是。”

小窗子里伸出一只手,苍老的,布满了老人斑。“给我。”

她从手包里拿出那个小瓶子,放在那只手里。手缩回去,小窗子关上了。过了一会儿,教父把小瓶子还给了沈静言,说“你先拿好,我会联系你的。”

她坐在那里,等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走出告解室。她没有回头看。

她看着手中的小瓶子,她相信那些胶卷会跟着约瑟夫神父,穿过关卡,穿过封锁,穿过战火,送到重庆,送到组织手里。

她不知道它们能不能安全到达。但她知道,她会尽力。替老陈,替书生,替老周。替所有在黑暗中等待的人,尽力。

那天晚上,沈静言回到阿婆家,从枕头下面摸出那把钥匙。老周留给她的那把。

黄铜的,系着红绳。她把它握在手心里,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把整个阁楼照得银白一片。

她想起老周。老周不识字,每次给她写纸条,字都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

但他写的每一个字,她都认得。

因为他写的是——“安全”“小心”“活着”。

他教她怎么在城隍庙接头,怎么用桂花糕的油纸颜色判断危险,怎么在深夜里甩掉跟踪的人。

他教她的那些东西,她都用上了。

但他没有用上。他死了。

在虹口宪兵队本部,在审讯室里,在那些她不知道名字的人面前。

他没有开口。他只是在墙上刻了一个字。“安”。告诉她,他是安全的,没有叛变。

她不知道他刻那个字的时候疼不疼。指甲在墙上刻字,指甲会断,会流血,会留下永远去不掉的伤痕。

但他在乎的不是疼,是那个字。“安”。他要把这个字留下来,让她看到,让所有后来的人看到。

他是安全的,没有叛变。你们可以继续走。

她把钥匙放回枕头下面,闭上眼睛。

三条路,她都试过了。衣服衬里、鞋跟、药片。每一条都能用,每一条都有风险。

但她不怕。因为她不是一个人。她有顾明慎,有书生,有苏曼君,有约瑟夫神父。有那些在黑暗中等待的人。

她会继续走。替老陈,替书生,替老周。替所有没有等到这一天的人,继续走。

她闭上眼睛,沉入睡眠。没有梦。只有一片安静的、银白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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