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第109章

她站起来，把画报夹在腋下，走出公园。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她闭了一下眼睛，让那片暖光在眼皮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她睁开眼，走进人群。

那天晚上，沈静言躺在床上，把顾明慎在台历上画的符号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圆圈，点。圆圈代表“安全”，点代表“我在”。每天一个，从9月1日到现在，没有断过。她不知道他能坚持多久。

但她知道，他会坚持。因为他答应过她。活着。不管发生什么，活着。

她从枕头下面摸出那支口红，想起他说：“渡边在我办公室装了窃听器，在我家里也装了。三个。”他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但她知道，在他撑不住之前，她会把该做的事做完。

把金百合计划的方案偷出来，把漏洞埋好，把名单上的人保护好。

然后她会把那支口红还给他。告诉他，她用了三年，还没用完。

因为她不舍得用。每次想用的时候，就拧开盖子看一看。看到那抹深红色，就知道他在。还在等她。

她不知道她能不能等到那一天。但她知道，她会等，像他等她一样。

把每一天都当作最后一天，把每一天都当作第一天。

把每一天都当作夏至，一年中最长的一天。

太阳落得很晚，她还有很多时间。很多时间站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看远处的风景，说攒了很久的话。

她把口红放回枕头下面，她不知道阳光什么时候来。但她知道，它快来了。

因为顾明慎还在，书生还在，苏曼君还在。因为那些在黑暗中等待的人，还在。

她闭上眼睛，沉入睡眠。没有梦。只有一片安静的、银白的月光。

十月，上海的梧桐叶开始大片大片地落了。沈静言每天早晨走过霞飞路，脚下踩着那些枯叶，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像踩在一堆干饼干上。

她喜欢这个声音。不是好听，是实在。

像在告诉她：你还在走，路还在脚下，日子还在继续。

但她知道，日子不会一直这样继续下去。

金百合计划的执行时间定在1945年3月15日。

还有六个月。六个月里，她要做的不是整理文件、安排日程、端茶倒水。她要做的，是把金百合计划的核心文件复制出来，送出上海，送到组织手里。

那些文件在顾明慎的保险柜里。

她有密码，有钥匙，有机会。但复制只是第一步，最难的是传递。

日军对进出上海的人员盘查极严。码头、火车站、公路关卡，都有宪兵把守。

每一个出城的人，都要搜身、翻包、检查证件。任何可疑物品，都可能被查获。

微缩胶卷那么小，但一旦被搜出来，就是死路一条。

她需要一种方法，一种不会被发现的方法。她想了很久，想出了三个办法。

第一个办法：缝在衣服衬里。

沈静言的针线活不好。在湖州的时候，母亲教过她，但她没认真学。

她觉得女人不一定要会做针线，那是旧社会的东西，现在她后悔了。

她坐在阿婆家的灯下，手里拿着一根针，线穿了好几次才穿进去。阿婆坐在对面，看着她。

“沈姑娘，你缝什么呢？”

“衣服破了。补一补。”

“拿来，我帮你缝。”

“不用。我自己来。”

她低下头，一针一针地缝。针脚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过泥地。但她不在乎。

她不是在补衣服，她是在做暗格。旗袍的衬里，靠近腋下的位置，她缝了一个小口袋。很小，刚好能放进去一枚微缩胶卷。

缝好了，她用手摸了摸，不仔细摸，摸不出来。她把旗袍穿上，站在镜子前看。

从外面看，只是一件普通的藏青色旗袍，腋下有一道不太平整的针脚，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满意了。她把旗袍脱下来，叠好，放在枕头下面。

明天，她要穿着这件旗袍去上班。去复制那些文件，去把胶卷藏在这个小口袋里，去试第一条路。

第二天，她在办公室里复制了三份文件。金百合计划的资金流向表、物资清单、人员名单。

她把胶卷从相机里取出来，裹在一小片棉花里，塞进旗袍腋下的暗格里。

然后她穿上外套，走出办公室。经过一楼大厅的时候，长椅上的便衣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看他，径直走出大门。门口的日本兵也看了她一眼，也没有说什么。

她走到街上，拦了一辆黄包车，坐上去。一路上，她的手一直按在腋下。

那个位置，暗格里的胶卷硌着她的皮肤，痒痒的，像一只小虫子在爬。

她想挠，但不能挠。挠了，会引人注意。她把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

黄包车到了阿婆家弄堂口，她付了钱，走进去。关上门，上了阁楼，把旗袍脱下来，从暗格里取出胶卷。

完好无损。第一条路，成功了。

但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次。第一次总是容易的。因为敌人还没有警觉。

等他们发现有人在偷情报，盘查会更严。到时候，藏在衣服衬里就不够用了。她需要第二条路。

第二个办法：藏在鞋跟里。

沈静言去找了老周——不是老周，老周已经死了。是另一个修鞋匠，在城隍庙那条巷子口，老周以前摆摊的地方。新来的，也是个老头，姓张，背很驼，手抖得厉害。她不知道他是不是组织上的人，但她不需要知道。她只是去修鞋。

“师傅，这鞋跟空了，能换个实心的吗？”

老张头接过鞋，翻过来看了看。“能。但要加钱。”

“加多少？”

“五毛。”

“好。”

她坐在小凳子上，看着他修鞋。他用刀把旧鞋跟撬下来，里面是空的。她之前已经用锥子挖了一个小洞，刚好能放进去一枚胶卷。老张头把胶卷塞进洞里，用胶水封住，再把新鞋跟粘上去。敲了几下，递给她。“好了。试试。”

她穿上鞋，走了两步。鞋跟稳稳的，不歪不斜。从外面看，和普通的鞋跟一模一样。没有人会想到，里面藏着一枚胶卷。

第二条路，也成功了。但她还是不满意。衣服衬里和鞋跟，都是贴身的东西。如果敌人搜身，摸到了怎么办？她需要一条更安全的路。一条敌人永远不会碰的路。

第三个办法：伪装成药片。

沈静言去找了苏曼君。在凯旋咖啡馆，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苏曼君坐在她对面，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没有加糖。


　　(https://www.wshuw.net/3534/3534021/36674967.html)


1秒记住万书网：www.wshuw.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wshuw.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