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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第111章


约瑟夫神父是在一个下雨的下午答应帮忙的。

沈静言站在法租界天主教堂的门口,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撒盐。

她收起伞,推开门。教堂里很暗,只有几排蜡烛在圣像前燃烧,发出昏黄的光,照亮了圣母玛利亚的脸。

那张脸是白的,石膏做的,眼睛往下看,像是在看地上的人,又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沈静言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黑暗。

然后她往前走,走到第一排长椅旁,坐下来。她没有跪,她不跪。她不信上帝,不信圣母,不信任何在天上的东西。

她只信在地上的人。那些在黑暗中等待的人,那些在狱中不开口的人,那些在墙上刻字的人。她信他们。

“我的孩子。”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她转过头。一个老人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胸前挂着一个十字架,银色的,在烛光里一闪一闪的。

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但眼睛是蓝色的,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约瑟夫神父。

她听说过他。法国人,来中国二十多年了,说一口流利的中文。

他在这座教堂里,每天做弥撒、听告解、给穷人和病人送面包。他不问你是谁,从哪里来,做什么工作。他只问你需要什么。

“神父。”她站起来。

“你来找我,是有事?”

“是。”

“跟我来。”

他转身,往教堂后面走。她跟在他身后,穿过一扇小门,走进一条走廊。

走廊很窄,两边是灰色的墙壁,墙上挂着几幅圣经故事的画,画框歪了,积了一层灰。

他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侧身让她进去。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书架。

桌上放着一盏台灯,亮着黄黄的光,照在摊开的圣经上。

书页已经发黄了,边角卷曲,像是翻过很多遍。他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她坐下来。他看着她,蓝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你叫什么名字?”

“沈静言。”

“沈小姐,你来找我,需要我做什么?”

她从手包里拿出一个小瓶子,白色的,塑料的,上面贴着“磺胺”的标签。她把瓶子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神父,这里面不是药。是胶卷。拍的是日本人的秘密计划。金百合计划。他们要在战败前掠夺上海的资金,炸毁设施,处决名单上的人。”

约瑟夫神父看着那个瓶子,看了很久。他没有伸手去拿,只是看着。沈静言看不清他在想什么。他的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暗,皱纹很深,像一道道沟壑。

“你需要我做什么?”他问。

“您每个月去重庆开一次教会会议。进出上海不受检查。我想请您把这些胶卷带出去,交给重庆那边的人。”

约瑟夫神父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声很大,噼噼啪啪的,打在玻璃上,像有人在敲门。

沈静言坐在那里,等着。她不知道他会怎么回答。

也许会拒绝,也许会说“我要想一想”,也许会直接把她赶出去。他是神父,不是战士。他的战场在教堂里,在告解室,在穷人和病人中间。不是在日本人的枪口下。

“沈小姐。”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传上来的。“你知道我为什么来中国吗?”

“不知道。”

“我年轻的时候,在巴黎念神学院。我的老师是一个老神父,他在中国传教三十年。他告诉我,中国是一个苦难的国家。那里的人,需要上帝。他说,你去吧,把上帝的话带给他们。我来了。二十多年了。我见过战争,见过饥荒,见过死人。我见过日本兵用刺刀挑死一个婴儿,母亲跪在地上求他们,他们笑着,把婴儿挑起来,像挑一块布。我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圣经,嘴里念着‘愿主保佑’。但我没有冲上去。我没有打他们。我没有做任何事。我只是站在那里,念经。”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老,青筋凸起,指甲剪得很短。他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跪在圣母像前,问上帝,你为什么让我来这里?你让我来这里,就是为了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杀人吗?上帝没有回答。圣母也没有回答。他们只是看着我,眼睛往下看,像是在看地上的人,又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我想了很久。后来我想通了。上帝不救我,是因为他给了我救别人的能力。他让我站在旁边,不是让我看着,是让我记住。记住那些人是怎么死的,记住那些杀人的是谁,记住那些被杀的是谁。等有一天,战争结束了,我可以告诉后来的人,这里发生过什么。”他抬起头,看着她。“沈小姐,你让我带这些东西出去,不是让我杀人,是让我记住。记住日本人做了什么,记住中国人怎么活下来的。我答应你。”

沈静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别的什么。她说不清。

“神父,”她说,“谢谢您。”

“不用谢。这是应该做的。”他把那个小瓶子拿起来,握在手心里。“这些东西,怎么带出去?”

“缝在您的衣服衬里。或者藏在鞋跟里。或者——”她顿了一下,“吞下去。”

他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笑到了眼睛。“吞下去。我老了,胃不好。还是缝在衣服里吧。”

她也笑了。两个人面对面地笑,在昏黄的灯光下,在窗外的雨声里。她不知道这个神父能不能把胶卷安全带出去。

但她知道,他会尽力。像她一样,像老陈一样,像所有在黑暗中等待的人一样。尽力。

约瑟夫神父的第一次传递,是在一个星期后。

沈静言把胶卷包在一小片棉花里,用针线缝在他的长袍衬里。

腋下的位置,和她自己那件旗袍一样。针脚歪歪扭扭的,但结实。

她缝了三遍,怕它掉下来。他站在她面前,张开双臂,像一个十字架。

她蹲在地上,一针一针地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长袍上,白色的,刺眼。她眯着眼睛,看不清针脚,只能用手摸。摸到那个小包,硬硬的,还在。

“好了。”她站起来。

他放下手臂,摸了摸腋下的位置。“摸不出来。”

“嗯。不仔细摸,摸不出来。”

“那我就走了。”他拿起桌上的圣经,夹在腋下。“下个星期回来。等我的消息。”

她送他到门口。他走下台阶,阳光照在他的白头发上,亮得刺眼。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安全到达重庆。路上有日本兵,有宪兵,有检查站。

他的法国护照能挡住大部分检查,但万一有人搜身呢?万一有人摸到他腋下的那个小包呢?她不敢想。

她只能等。等他回来,等他的消息,等那些胶卷安全地送到组织手里。

她等了一个星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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