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第112章
约瑟夫神父是在一个星期后的下午回来的。沈静言在教堂里等他，坐在第一排长椅上，手里拿着一串念珠，假装在祷告。
她不信上帝，但她今天想信一次。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他。为了那些胶卷，为了那些在黑暗中等待的人。
门开了。她转过头。约瑟夫神父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胸前挂着十字架。
他的脸很红，像是被风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蓝色的石子。他看到她，笑了。那个笑容很大，不像一个老人，像一个孩子。
“沈小姐。”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东西送到了。”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送到了？”
“送到了。重庆那边的人来接的。一个年轻人，戴眼镜，说自己是‘书店的’。他拿到胶卷，握了握我的手，说‘谢谢神父’。然后就走了。”他看着她，“沈小姐，我做了一件对的事。”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念珠。珠子是黑色的，光滑的，摸上去凉凉的。她把它握在手心里，握了很久。“神父，谢谢您。”
“不用谢。”他站起来，“下个月，我还要去重庆。你还有东西要带吗？”
“有。很多。”
“那就准备好。我等你。”
他走了。沈静言坐在长椅上，手里握着那串念珠。
阳光从彩绘玻璃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彩色的光，红的、蓝的、黄的，像一幅画。她看着那片光，想起老陈。
老陈如果在，会说：“丫头，你做到了。”她没有做到。她只是开了个头。
后面还有很多路要走，很多胶卷要送，很多情报要传。但她不怕了。因为她不是一个人。
约瑟夫神父的第二次传递，是在十月。
沈静言这次准备了三枚胶卷。金百合计划的资金流向表、物资清单、人员名单。她把它们分别缝在长袍的衬里、领口和下摆。
三个地方，三个胶卷。如果一处被发现了，还有另外两处。
她缝得很慢，很仔细。每一针都穿过去，拉紧，再穿回来。针脚还是歪歪扭扭的，但结实。
她用手摸了摸，摸不到胶卷。他站在她面前，张开双臂，像一个十字架。
“神父，”她说，“这次东西多，您小心。”
“我知道。”他低下头，看着她。“沈小姐，你怕不怕？”
“怕。”
“怕什么？”
“怕您出事。”
他笑了。“我老了。出事也不怕。上天堂，见上帝。挺好的。”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很蓝，蓝得像秋天的天空。她不知道天堂是什么样子。
但她知道，如果他去了天堂，上帝会欢迎他。因为他在人间做了上帝该做的事。救人的事。
她站起来，把针线收好。“好了。”
他放下手臂，摸了摸领口和下摆。“摸不出来。”
“嗯。”
“那我就走了。”他拿起桌上的圣经，夹在腋下。“下个星期回来。等我的消息。”
她送他到门口。他走下台阶，阳光照在他的白头发上，亮得刺眼。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约瑟夫神父的第二次传递，也成功了。
他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像一个考了满分的学生。“送到了。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又来了。他说，‘神父，您是我们的恩人’。”他看着她，“沈小姐，我不是恩人。我只是一个传教的人。传上帝的话，也传你们的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有针眼，红红的，有点疼。她把手握成拳头，然后松开。“神父，您什么时候再去重庆？”
“十二月。圣诞节前。”
“好。我准备好东西，等您。”
他点了点头，走了。她坐在长椅上，手里握着那串念珠。阳光从彩绘玻璃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彩色的光。
约瑟夫神父每年只能去重庆两次。一次在六月，一次在十二月。
为了她，已经破例了每年只能去重庆两次，她一定要收集多一点。
十二月的那次，还有一个月。一个月里，她要准备好下一批胶卷。
金百合计划的执行方、爆破点分布图、处决名单——都在顾明慎的保险柜里。
她需要把这些都拍下来，缝在神父的长袍里，让他带出去。
但是能带去的太少了，剩下的要靠她自己。靠衣服衬里，靠鞋跟，靠那些伪装成药片的胶卷。靠她自己的身体。
她站起来，把念珠放回桌上。走出教堂，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她闭了一下眼睛，让那片暖光在眼皮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她睁开眼，走进人群。
那天晚上，沈静言去了顾明慎的办公室。
她敲了门，里面传来他的声音：“进来。”她推开门走进去。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那份方案，正在修改。看见她进来，放下笔。“这么晚了，还不走？”
“有事。”她关上门，在他对面坐下。“约瑟夫神父的第二次传递，成功了。”
他看着她。“东西送到了？”
“送到了。重庆那边收到了。组织上确认了。”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你还要送几次？”
“至少还要三次。金百合计划的执行方案、爆破点分布图、处决名单——都还没送。神父每年只能去重庆两次。六月一次，十二月一次。这个月已经破例为我送了两次。十二月那次，还有一个月。一个月里，我要把剩下的都拍好，缝在他的长袍里。”
“来得及吗？”
“来得及。”她看着他，“但这不是长久之计。神父只能帮我们一年。明年六月，战争可能已经结束了。也可能没有。如果战争没有结束，我们还需要别的办法。”
他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半光一半影。“什么办法？”
“我自己送。”
“不行。”
“为什么？”
“因为太危险。码头、火车站、公路关卡——都有日本兵把守。你一个女人，带着胶卷，出不去。”
“那你就帮我出去。”
他看着她。“我怎么帮你？”
“你是财政局局长。你有通行证。你可以去南京开会，去杭州考察，去任何地方。带上我。我是你的秘书。我跟着你，不会有人怀疑。”
他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
“婉清，”他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要我帮你把胶卷带出上海。如果被发现了，我们两个都活不了。”
“我知道。”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有一点汗。“好。我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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