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第113章
她低下头,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谢谢你。”
“不用谢。这是应该做的。”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顾明慎。”
“嗯?”
“神父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我知道。”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沈静言回到阿婆家,从枕头下面摸出那把钥匙。老周留给她的那把。黄铜的,系着红绳。她把它握在手心里,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把整个阁楼照得银白一片。
她又想起老周,想起老陈,想起书生。
她把钥匙放回枕头下面,闭上眼睛。约瑟夫神父的第二次传递成功了。但这不是长久之计。剩下的只能靠她自己。
靠衣服衬里,靠鞋跟,靠那些伪装成药片的胶卷。靠顾明慎的通行证。
她不知道这些路能不能走通。但她知道,她会尽力。
十一月,上海入了冬。梧桐树的叶子几乎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像一根根手指,指着灰蒙蒙的天。
沈静言每天早晨走过霞飞路,脚下踩的不再是枯叶,是霜。
薄薄的一层,白白的,踩上去滑滑的,像踩在冰面上。
她走得很慢,怕摔跤。但她知道,她怕的不是摔跤。她怕的是小周。
小周最近变了。
不是那种——突然变了一个人的变。是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像水渗进墙缝里的变。
以前他笑眯眯的,说话细声细气的,给每个人倒茶,问每个人喜欢喝什么。
现在他不笑了。不是不笑,是笑不出来了。
他的嘴角还是往上翘的,但眼睛没有。
他的眼睛像两个黑洞,空空的,什么都装不进去。
他走路的样子也变了,以前他步子很小,像怕踩到什么东西。现在他步子很大,快,急,像有人在后面追他。
他不再在走廊里停下来跟人打招呼。他低着头,快步走,手里抱着文件,手指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他不再问“沈小姐今天喝什么茶”。他看到她,只是点一下头,然后走过去。头点得很轻,像脖子撑不住。
沈静言把这些变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她知道为什么。渡边不信任他了。
一个连真假情报都分不清的人,不值得信任。
小周的价值,是他能从财政局偷到情报。现在他偷到的情报让渡边扑了空。
他的价值在下降。他需要重新证明自己。
他需要立功。他需要抓住一个真正的共产党,一个真正的间谍,一个真正能让渡边满意的人。
那个人,就是她。
小周开始更加疯狂地监视财政局的同事。
不是以前那种——坐在档案室里,等别人来借档,顺便翻翻别人的桌子。
是主动的、积极的、像猎犬一样到处嗅的。
他每天早来晚走。
沈静言八点到,他已经在了。她五点半走,他还不走。
她在走廊里经过的时候,总感觉背后有一道目光。
不是看,是盯。像一根钉子,钉在她的背上,拔不出来。
她从不回头。老陈教过她:被跟踪的时候,不要回头看。
用耳朵听,用余光看,用直觉判断。你的眼睛会出卖你,但你的耳朵不会。
她听。小周的脚步声,她太熟悉了。皮鞋,鞋底有点磨偏了,踩在地上,左边轻,右边重,像一个瘸子。
他在她身后,隔着大概十步的距离。不快不慢,和她的节奏一样。
她停下来,他也停下来。她拐弯,他也拐弯。
她进办公室,他经过门口,脚步不停,继续往前走。
但过了几分钟,他又会回来。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经过她的门口,往里看一眼。
看一眼,然后走开。过一会儿,再来。像钟摆,来回地荡。
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许在看她在做什么,也许在看她的桌上有什么,也许只是在确认她还在。她还在。
她每天都在,她不会跑,她不能跑。跑了,就等于承认自己有问题,她不能让他得逞。
十一月的一个星期三,沈静言去档案室还文件。
她已经很久没来了。自从知道小周是鼹鼠,她尽量避免来这里。
但有些文件必须亲自还——王美珍不懂,别人也看不懂。
她推开门,走进去。小周不在。她愣了一下。他从来不离开档案室。
吃饭在这里,喝水在这里,连打瞌睡都在椅子上。今天他不在。
她把文件放在桌上,转身要走。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里面。档案室的里面有一扇小门,通向仓库,堆放旧档案的地方。
脚步声从那扇门后面传出来,很轻,很小,像猫。她停下来,没有动。脚步声越来越近。门开了。
小周从里面走出来。他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勉强,嘴角往上翘,但眼睛没有。
“沈小姐,还文件?”
“嗯。上个月的物资调配汇总。”
她把文件推过去。他接过去,放在桌上。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背,凉凉的,像冰块。她忍住没有缩回去。
“沈小姐,”他说,“你最近很忙?”
“还好。”
“顾局长最近也很忙。”
“嗯。年底了,事情多。”
“嗯。”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她转身走了。走出档案室的时候,她的后背绷得很紧。他在试探。问她忙不忙,问顾局长忙不忙。他想知道他们在做什么,是不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她不能让他知道。她什么都不能让他知道。
她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坐下来。手心里全是汗。她把手放在桌面上,等它们干。她想起刚才在档案室,他从小门后面走出来的样子。
他的脸很白,不是苍白,是那种——她不知道怎么形容。像一个人刚从水里被捞上来,还没从溺水的恐惧里缓过来。
他在怕什么?怕渡边?怕被发现?怕死?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他怕的东西,和她怕的,不是同一个。
沈静言开始更加小心。
她每天上班第一件事,是检查办公桌。抽屉有没有被人翻过的痕迹,文件有没有被人动过,台历的位置对不对。
她每天下班最后一件事,是把所有重要的东西锁进保险柜。
不是顾明慎的那个,是她自己的——一个小铁盒,藏在柜子最底层,压在一摞旧报纸下面。
铁盒里有老陈留给她的钥匙、老周留给她的钥匙、书生的暗号、苏曼君的名片。还有那支口红,顾明慎给她的那支。
她每天都会带在身边,她不舍得用它,但每天都要拿出来看一看。
看到那抹深红色,就知道他在。还在等她。她不能让他失望。
她开始注意小周的每一个动作。他几点来,几点走,在走廊里经过几次,在她的门口停留多久。
她把这些记在脑子里,不是写在纸上。纸不安全。记在脑子里,像记住一个电话号码、一个地址、一个暗号。
等需要的时候,再从脑子里取出来。
她发现了一个规律。小周每天上午十点、下午三点、晚上六点,会经过她的办公室。上午十点,他去茶水间倒水,经过她的门口,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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