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第114章
下午三点，他去厕所，经过她的门口，看一眼。
晚上六点，他下班，经过她的门口，看一眼。
每次只看一眼，很短，短得像眨眼。但每一眼，都是一根钉子。
钉在她的背上，拔不出来。她知道他在看她，他也知道她知道，但他们都不说。
像一场默剧，台上的演员各就各位，等着幕布拉开。她不知道幕布什么时候拉开。
但她知道，它一定会拉开。她只是希望，拉开的时候，她站在对的位置。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沈静言去档案室找一份旧文件。
她推开门，走进去。小周不在。桌上摊着一本账册，旁边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
她走到架子前，找她要的那份文件。找了大概五分钟，找到了。
她转身，准备走。然后她看到了小周。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门开着一条缝，他的脸在门缝里，只露出半张。一只眼睛，在看着她。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没有停。她拿着文件，走到桌前，把文件放下。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那扇门。门缝里的那只眼睛不见了。
脚步声响起，很快，很急，像有人在跑。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站了很久。小周在偷窥她。
不是以前那种——经过门口，看一眼，然后走开。是真正的、故意的、躲在门后面偷看。他不知道她看到了他。
他以为她低头在找文件，不会注意到门缝里的那只眼睛。但她注意到了。
从她进档案室的第一分钟，她就注意到了。因为门缝里的光变了。有人站在门外，挡住了光。
她没有抬头，只是用余光看。看到那只眼睛，白的，黑的，中间一个点。像一颗钉子，钉在她的背上。
她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坐下来。手又开始出汗。她把手放在桌面上，等它们干。小周已经怀疑她了。
不是以前那种——怀疑她是共产党，怀疑她跟重庆有联系。
是那种——他已经确认了，只差证据。他在等。等她犯错，等她露出破绽，等她把自己交到他手里。她不能让他得逞。
那天晚上，沈静言去找了顾明慎。
她敲了门，里面传来他的声音：“进来。”她推开门走进去。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那份方案，正在修改。看见她进来，放下笔。“这么晚了，还不走？”
“有事。”她关上门，在他对面坐下。“小周在偷窥我。”
他的手指在桌上停了一下。“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在档案室。他站在门后面，从门缝里看我。”
他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半光一半影。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往下撇。
“他知道多少？”他问。
“不知道。但他怀疑我。不是以前那种怀疑——是已经确认了，只差证据。”
“你打算怎么办？”
“先不动。不能动。动了，他会告诉渡边。渡边知道了，会派新的人来。换一个我们不认识的，藏得更深的。到时候，我们连他在哪里都不知道。”
“那你打算一直让他盯着？”
“不。”她看着他，“我要让他自己犯错。他越急，越容易犯错。他越犯错，渡边越不信任他。等渡边彻底不信任他了，他就没有价值了。一个没有价值的叛徒，就是一颗弃子。渡边会把他扔掉。”
顾明慎看着她，看了很久。“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
“老陈教我的。书生教我的。老周教我的。”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们教我，不要急。等敌人犯错。敌人越急，越容易犯错。我们只要等。”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有一点汗。“我帮你等。”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重庆茶馆里的那盏灯。“好。”
沈静言开始故意给小周制造机会。
她每天在桌上放一些无关紧要的文件。旧报纸、过期的通知、作废的表格。
她故意把这些文件放在显眼的位置，让他看到。
她每天在下班的时候，故意不锁抽屉。让他在深夜里来翻，翻完，放回去，不留痕迹。
她每天在走廊里遇到他的时候，故意放慢脚步，让他有机会跟上来，有机会跟她说话。
她给他制造了无数机会。
他一个都没有放过。他翻她的抽屉，看她的文件，听她的电话。
他把她桌上的每一张纸都翻遍了，把她抽屉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搜遍了，把她电话里的每一句话都听遍了。
他什么也没找到。因为他找的那些东西，根本不在那里。在保险柜里，在顾明慎的保险柜里，在只有她知道的地方。
他找不到。他越找不到，越急。越急，越容易犯错。她等着。
星期一，小周犯了一个错。
他在走廊里跟她说了一句话，一句不该说的话。“沈小姐，你认识一个叫周文远的人吗？”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周文远。书生。上一个书生。已经牺牲的人。她看着他。他的脸很白，眼睛很亮，亮得像两个黑洞。
“不认识。”她说，“谁？”
“没什么。随便问问。”
他走了。她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她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气。
周文远，书生。
那个在狱中受尽酷刑没有开口的人，那个在临死前用指甲在墙上刻下“人生自古谁无死”的人。
小周提到了他。他认识他。也许他们见过面，也许他知道他的身份，也许他就是出卖他的人。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小周已经不只是怀疑她了。他在试探她。
用书生的名字试探她。看她会不会露出破绽，她没有。她说不认识。声音很稳，表情很平，和平时一样。
但她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坐下来，手还在抖。她把手放在桌面上，压住。等它们不抖了，她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凉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胸口。她放下茶杯，打开笔记本，开始写工作日志。字迹工工整整，和平时一样。
但她写的每一个字，都在想同一件事：小周认识书生。
小周知道书生是共产党。小周可能是出卖书生的人。她一定要查清楚。
那天晚上，沈静言去找了苏曼君。
在凯旋咖啡馆，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苏曼君坐在她对面，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没有加糖。
“小周提到了周文远。”沈静言的声音很低，“上一个书生。”
苏曼君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他说什么？”
“问我认不认识。”
“你怎么回答的？”
“说不认识。”
苏曼君沉默了一会儿。“他认识周文远。也许他知道周文远的身份，也许他就是出卖周文远的人。”
“能查吗？”
“能。但要时间。”
“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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