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第119章
白米粥，稠稠的，上面卧着一个咸鸭蛋。她低头喝粥。粥很烫，热气扑在脸上，她的眼睛热了一下。
她不知道小周站在弄堂口，在雪里，看着她进去的那扇门。他记住了地址。法租界，××弄，×号。他明天就来。
不，今晚就来。等天黑了，等她睡了，他翻墙进去，看看她屋里藏着什么。他一定会找到证据。
小周是在凌晨两点翻墙进去的。
弄堂很窄，墙不高。他踩着垃圾箱，翻过去，跳下来。
脚落在青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蹲下来，等了一会儿。
没有人出来，没有灯亮。他站起来，走到那扇门前。
门是木头的，旧了，门缝很大。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细长的刀，插进门缝，拨开门闩。门开了。
他闪进去，轻轻带上。屋里很暗，只有灶台上亮着一盏小灯，黄黄的光，照在灶台上，照在锅碗瓢盆上。
他穿过灶间，走到楼梯口。楼梯很窄，很陡，踩上去吱呀吱呀的。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停一下，听楼上的动静。
没有动静。她睡了。他上楼，推开阁楼的门。很小，只有一张行军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床上没有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下面压着一样东西。
他走过去，拿起来。是一支口红。深红色的，外壳是金属的，凉的。
他拧开盖子，看了看。就是一支普通的口红。他放回去，翻她的桌子。
抽屉里只有几支笔、一个笔记本、一盒火柴。笔记本上记着工作日志，都是财政局的事，没什么特别的。
他翻她的衣柜。只有几件换洗衣服，一件藏青色旗袍，一件月白色的，一条围巾，一双布鞋。
没有暗格，没有夹层，没有任何可疑的东西。他蹲下来，看床底下。只有一个铁皮箱子，落了一层灰。
他拉出来，打开。里面是几本书，闻一多的《红烛》，徐志摩的《翡冷翠的一夜》，林徽因的《你是人间四月天》。
他翻了几页，没有夹层，没有纸条。他把箱子推回去，站起来。
什么也没有，他不甘心。
他敲了敲墙壁，空心的，有一块砖是松的。他抠开那块砖，把手伸进去。
摸到了。一个布包，很小，系着红绳。他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把钥匙，黄铜的，系着红绳。和布包上的红绳一样。钥匙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叠得很小。
他展开，上面写着：“老陈，等我。胜利了，去看你。”他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里。
又把钥匙塞进口袋里。然后把布包放回墙洞，把砖塞回去。
他站起来，转身要走。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不是从楼下传来的，是从身后。
他猛地转过头，没有人。
阁楼里空空的，只有那张行军床，那张桌子，那把椅子。
他的心跳很快，快得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他走到门口，拉开门。楼梯口站着一个人。
沈静言。她穿着一件深色的棉袄，头发散着，手里拿着那把剪刀。
她在等他。从凌晨一点就站在这里。她知道他会来。因为她在门缝里夹了一根头发丝。头发丝断了。
门被人开过。她起床，拿了剪刀，站在楼梯口，等他下来。
“沈小姐——”他的声音在发抖。
“小周，你在我房间里找什么？”
“我——我路过。看到门没关，进来看看。”
“门没关？我关了。闩了。你用刀拨开的。”她举起手里的剪刀，在黑暗中闪了一下光。“你找这个？”
他没有说话。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回了阁楼。她跟上去。两个人站在那张行军床旁边，隔着一步的距离。窗外的雪还在下，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
“你把东西还给我。”她说。
“什么东西？”
“钥匙。纸条。”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举起剪刀。“还给我。”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和那张纸条，放在桌上。她拿起来，塞进衣领里。然后她看着他。“你走吧。不要再来了。”
他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亮得像两颗黑色的石子。
他想起渡边的话——“她是共产党。你盯紧她。找到证据。”他没有找到证据。但他知道她是。他知道。
他一定要找到证据。他转身，走到楼梯口。停下来，没有回头。“沈小姐，我不会放弃的。”
“我知道。”
他下楼了。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
沈静言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把剪刀，站了很久。然后她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小周走出弄堂，消失在街角。
她放下剪刀，坐下来。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气。
她不知道他翻了多少东西，看了多少秘密。钥匙，纸条，老陈的名字。
他看到了，他知道了，他会告诉渡边。她不能让他告诉渡边。
她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那把剪刀。然后她又放下了。
不能杀他。组织上说了，不能杀。他活着，才能找到他背后的人。她必须让他活着。
但她也不能让他把秘密带出去。她需要想一个办法。
一个不杀他、又能让他闭嘴的办法。她想了很久，没有想出来。
第二天，沈静言去找了苏曼君。
在凯旋咖啡馆，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苏曼君坐在她对面，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没有加糖。
她听了沈静言的话，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雪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白花花的，刺眼。
“他拿了钥匙和纸条？”苏曼君问。
“拿了。我抢回来了。但他看到了。他知道老陈的名字。知道我在等人。知道墙洞里有东西。”
“他会告诉渡边。”
“是。所以我需要你帮我。”
“帮你什么？”
“帮我盯住他。不要让他把消息送出去。”
苏曼君看着她。“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盯住他，意味着我要派人二十四小时跟着他。他要上厕所，跟着。他要吃饭，跟着。他要见渡边，也要跟着。这需要很多人。”
“我知道。”
“你知道我手下没有多少人。”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来找我？”
沈静言看着她。“因为你是唯一能帮我的人。”
苏曼君看了她很久。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这次，笑到了眼睛。“沈小姐，你是我见过最会给人找麻烦的人。”
“你也是。”
苏曼君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好。我帮你。但我不能保证能盯多久。你尽快想办法。”
“好。”
沈静言站起来，走了。走出咖啡馆的时候，雪又开始下了。
很小，很密，打在脸上凉凉的。她缩了缩脖子，把手插进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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