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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第118章


什么都找不到。因为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空巷子,和一堵斑驳的墙。

他一定很怕。怕渡边骂他,怕渡边不信任他,怕死。

她不知道渡边会不会杀他。也许不会。一个没有价值的叛徒,不值得浪费一颗子弹。渡边只会把他扔掉。

扔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让他自生自灭。她不知道他会被扔到哪里。但她知道,他不会再回财政局了。

不会再翻她的文件,不会再跟踪她,不会再从门缝里看她。他走了。不是死了,不是被抓了,是走了。她不知道这算不算胜利。也许不算。也许只是开始。

第二天,沈静言去上班的时候,在走廊里遇到了王美珍。

王美珍拉住她,压低声音。“沈小姐,你知道吗?小周又出事了。”

“什么事?”

“听说他昨天带了一帮人去城隍庙抓共产党。结果一个人也没抓到。渡边机关长大发雷霆,骂他是废物。”王美珍叹了口气,“这人怎么老是干这种事。上次说在虹口抓共产党,扑了个空。这次又说在城隍庙抓共产党,又扑了个空。再这样下去,他怕是要被撤职了。”

沈静言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走。小周被渡边大骂“谎报军情”。

不是第一次了,上次他偷了顾明慎的假名单,渡边扑了个空。这次他偷了她的假纸条,渡边又扑了个空。

两次。两次假情报,两次扑空。渡边不会再信任他了。

一个连真假情报都分不清的人,不值得信任。他会被撤掉,会被调走,会被扔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再来。也许不会。也许他会在那个角落里,慢慢腐烂。她不在乎。她只在乎一件事——他背后的人。

那个真正的鼹鼠,那个级别更高、藏得更深的人。那个人还在。她一定要找到他。

那天晚上,沈静言去找了顾明慎。

她敲了门,里面传来他的声音:“进来。”她推开门走进去。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那份方案,正在修改。看见她进来,放下笔。“这么晚了,还不走?”

“有事。”她关上门,在他对面坐下。“小周被渡边骂了。”

“我知道。”

“他不会再来财政局了。”

“不一定。他还在渡边手下。渡边让他去哪里,他就得去哪里。”

“但他不会再来翻我的文件了。他不会再来跟踪我了。他不会再从门缝里看我了。”

顾明慎看着她。“你怕他?”

“不怕。我只是——”她顿了一下,“我只是不想再看到那只眼睛。”

他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半光一半影。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有一点汗。“不会再看到了。”

她低下头,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顾明慎。”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帮我做那份方案。谢谢你帮我把小周赶走。”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很轻,很短,嘴角动了一下。“不用谢。这是应该做的。”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顾明慎。”

“嗯?”

“那个纸条,你看到了吗?”

“什么纸条?”

“我掉在档案室的纸条。‘明晚8点,城隍庙后巷,交接。’”

“没有。”

“我写的。故意掉的。让小周捡到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

“老陈教我的。书生教我的。老周教我的。”她转过身,看着他。“他们教我,不要急。等敌人犯错。敌人越急,越容易犯错。”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你学得很好。”

她笑了。不是礼貌的、克制的、像面具一样的笑。是真正的、从心里涌上来的、忍不住的笑。他看着她笑,也笑了。

两个人面对面地笑,在办公室的灯光里。她不知道小周现在在哪里。

也许在特务机关,被渡边骂。

也许在宿舍,一个人坐着,发呆。

也许在街上,一个人走,不知道去哪里。

她不在乎。她只在乎一件事——他还活着。他活着,就能找到他背后的人。

那个真正的鼹鼠,她一定要找到他。

小周被渡边大骂的那天晚上,上海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不是北方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是江南特有的细雪,像盐,像糖,像有人在天上撕棉花。

落在手心里就化了,落在肩膀上就湿了,落在地上就变成泥。

小周站在特务机关门口,没有打伞。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他没有动。他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他在想一件事:他完了。渡边不会再信任他了。

两次假情报,两次扑空。第一次,他还可以说是顾明慎在骗他。第二次呢?那张纸条是他亲手从档案室的地上捡到的,上面写着“明晚8点,城隍庙后巷,交接”。

他亲手交给渡边的,渡边亲手布置的埋伏,一个人都没抓到,不是顾明慎在骗他。是那个女人。

沈静言!她在骗他。那张纸条是她故意掉的。那个时间是她故意写的。那个地点是她故意选的。

她要让他犯错,让渡边不信任他,让他失去价值。她做到了。他现在一文不值。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手心里。疼,但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他一定要找到证据。

证明她是共产党,证明她是地下党,证明她在替重庆做事。

有了证据,渡边会重新信任他。他才会立功,会升职,会活下来。

没有证据,他就完了。他不能完。他好不容易从那个地狱里爬出来——审讯室,老虎凳,竹签钉进指甲缝。

他不想再回去了。他再也不要回去了。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雪还在下,很小,很密。他伸出手,接了几片。凉的,湿的,很快就化了。

他把手缩回袖子里,走下台阶,走进夜色里。他要去跟踪她。今晚就去。他不能再等了。

沈静言不知道小周在跟踪她。

她刚从法国公园回来。书生告诉她,组织上批准了她的方案。

小周不能杀,但必须让他离开财政局。她走在霞飞路上,雪落在她的伞上,沙沙的,像有人在头顶撒米。

她走得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但她总觉得背后有一道目光。

她停下来,假装在系鞋带。余光扫过身后——没有人。

又走了一段,又停下来,假装在看橱窗——还是没有人。她以为是自己多心了。自从渡边开始盯她,她总是觉得有人在看她。

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她分不清了。她继续走。回到阿婆家,收了伞,抖了抖上面的雪,推开门。

阿婆在灶台前忙活,头也没回。“沈姑娘回来啦?今天怎么这么晚?”

“加班。”

“吃饭了吗?”

“还没。”

“等着,我给你热粥。”

她坐下来,看着阿婆的背影。她的背很驼,头发全白了,手抖得厉害。

但动作很稳,舀粥、切咸菜、摆筷子,一样一样地做,不着急。粥端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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