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未命名草稿
口袋里有一把剪刀,一支口红,一把钥匙。她摸了摸那把钥匙。她只能等。等他再犯错。他一定会再犯。因为他急。
小周没有去找渡边。
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渡边再骂他。两次假情报,他已经没有信用了。如果再拿不出证据,渡边会把他当骗子。
他需要证据。确凿的、无法抵赖的证据。他需要找到沈静言是共产党的铁证。
他开始更加疯狂地跟踪她。每天早晨,他站在阿婆家弄堂口,等她出来。
她出来,他跟。她走,他走。她停,他停。她拐弯,他拐弯。她进财政局,他跟在后面。她进办公室,他经过门口,往里看一眼。她下班,他跟着。
她回阿婆家,他站在弄堂口,等她熄灯。他像一只饿了很多天的狗,跟在她后面,等她掉下一块骨头。
她不会掉。她知道他在跟。她每天出门,第一件事就是看他站在哪里。
今天在左边,明天在右边。她走的路每天都不一样。有时候走大路,有时候穿小巷。有时候快,有时候慢。
她要让他跟丢,让他累,让他急。他越急,越容易犯错。她等着。
苏曼君的人也在跟。不是跟沈静言,是跟小周。他们穿便衣,戴帽子,混在人群里。
小周在跟沈静言,他们在跟小周。小周不知道。
他以为只有他在跟踪别人,不知道自己也被人跟踪。他每天回到住处,关上门,以为安全了。
他不知道对面楼里有人用望远镜看着他的窗户,看他几点熄灯。他每天去财政局,以为没人注意他。
他不知道走廊里有人的目光一直黏在他的背上,看他进了哪间办公室,翻了哪个抽屉。他每天跟踪沈静言,以为她不知道。
他不知道她早就知道了。她在等他犯错。他一定会犯错。
小周犯错的这天,是十一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六。
沈静言要去法国公园见书生。她出门的时候,天还没黑。
雪停了,风很大,吹在脸上像刀割。她缩着脖子,把手插在口袋里,走得不快不慢。
她知道小周在后面。左边轻,右边重,皮鞋,鞋底磨偏了。
她听得很清楚。她没有回头。她走到法国公园门口,进去了。小周跟在后面,也进去了。
公园里人很少,几个孩子在滑滑梯,老人在长椅上晒太阳。她走过那条碎石路,绕过花坛,走到湖边。她站在湖边,看了一会儿水。
水很绿,上面漂着几片枯叶,风一吹,晃悠悠的。然后她转身,往回走。小周躲在花坛后面,差点被她撞到。
他缩回去,等她走远了,再跟上去。她走到一张长椅旁,坐下来。
从包里拿出一本书,翻开。她在等书生。书生会来,坐在她旁边,翻着报纸,低声告诉她组织上的消息。
小周会看到,会偷听,会知道书生是共产党。她会暴露,书生会暴露,组织会暴露。她不能让小周看到。
她站起来,把书夹在腋下,继续走。走过花坛,走过凉亭,走过儿童乐园。
小周在后面,不远不近,和她保持着一个固定的距离。
她走到公共厕所门口,停下来。然后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小周站在外面,等。他不知道她要上多久。也许五分钟,也许十分钟。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
风很大,吹得他直发抖。他把手插进口袋里,缩着脖子,等着。
等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女人走出来,不是沈静言。
他又等。又过了一会儿,门又开了,又出来一个女人,还不是沈静言。
他有点急了。
他走到门口,往里看,里面没有人。隔间的门都开着,空的。
他愣住了。她不在里面。她走了。从后窗翻出去的。他跑到厕所后面,那里有一扇小窗,开着,窗台上有脚印。
她从这里跳出去的。他转过身,想去找。然后他看到了她。
她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那把剪刀。她不是从后窗翻出去跑掉了。
她是从后窗翻出去,绕到了他身后。她在等他转身。他转过身,正好面对她。
“沈小姐——”
“小周,你跟了我多久了?”
“我没跟你。”
“你从我家弄堂口跟到这里。跟了一个小时。你还要跟到什么时候?”
他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暮色里很亮,亮得像两颗黑色的石子。他想起渡边说的话——“她是共产党。你盯紧她。找到证据。”他没有找到证据。但他知道她是。他知道。
“沈小姐,你是共产党。”他说。
她看着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看着他。
“你承认了。”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怕,是兴奋。“你是共产党。我要告诉渡边。”
“你没有证据。”
“你就是证据。我亲眼看到你在这里等人。等你的上线。”
“我等谁了?”
“你等——”
他说不下去了。他没有看到她等谁。她从进公园到现在,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话。她只是走路、看水、上厕所。
他没有证据。他什么都没有。他的腿软了一下。不是累,是绝望。
他完了。他找不到证据。他永远也找不到证据。因为她不会让他找到。
她比他聪明,比他小心,比他更有耐心。他转过身,想走。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沈静言的,是从他身后传来的。
脚步声,很轻,很快。他还没来得及回头,后脑勺被什么东西重重地击了一下。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苏曼君放下手里的石块,蹲下来,探了探小周的鼻息。“还活着。”
沈静言站在旁边,手里还握着那把剪刀。她看着躺在地上的小周,看了很久。他的脸朝下,埋在枯叶里。
后脑勺上有一个口子,血从里面渗出来,黑红的,在暮色里看不清。
他的手套掉了,露出那根左手无名指,指甲比正常的短一截,边缘凹凸不平,像被什么东西啃过。
她盯着那根手指,想起老陈。老陈是被这双手出卖的。
这双手翻过他的档案,签过他的逮捕令,也许还指过他的照片。
这双手现在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她应该杀了他的。
一刀,两刀,捅进心脏。他就再也不会出卖任何人了。她握紧剪刀,往前走了一步。
苏曼君站起来,挡在她面前。“不能杀。你答应过组织。”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我只是想看看他。”
苏曼君让开了。她蹲下来,看着小周的脸。他的脸很白,不是苍白,是那种——她不知道怎么形容。
像一个人死了很久,皮肤失去了血色,变成灰白色的。他的眼镜歪了,镜片上有一道裂纹,从左边一直裂到右边。
她伸手,把他的眼镜摘下来,放在旁边。然后她站起来。
“把他拖到树林里去。”苏曼君说,“绑在树上。”
两个人一人拖一只胳膊,把小周拖进了树林。树林在公园的东北角,种的是杉树,又高又直,枝叶茂密,把路灯的光遮得严严实实。
她们把他拖到最里面的一棵杉树下面,让他靠着树干坐好。苏曼君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绳子,绑住他的手脚,又绕了几圈,把他固定在树干上。
“他醒来会喊。”沈静言说。
“不会。他的嘴没堵。但他不敢喊。他知道自己是在跟踪别人。喊了,警察来了,他解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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