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第121章
沈静言看着小周。他靠在树干上,头歪着,嘴角挂着一丝血,已经干了。
她想起老陈。老陈被出卖的那天,是不是也是这样?被人打晕,绑起来,扔在某个角落?
不,不一样。老陈是被自己人出卖的。小周是被自己人抓住的。不是同一个“自己人”。
她蹲下来,看着他的脸。他的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凉的,凉的像冰块。她还以为会烫。
一个人在做了那么多坏事之后,应该发烫的。但他是凉的。和普通人一样凉。
树林里很安静。杉树又高又直,枝叶在头顶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月光切成无数细小的碎片,零零落落地洒在地上。
小周靠在树干上,头歪向一边,眼镜歪在鼻梁上,镜片上的裂纹在夜色里像一道闪电。
他的手套掉了,那根左手无名指裸露在空气里——指甲比正常的短一截,边缘凹凸不平,像被什么东西啃过。
沈静言蹲在他面前,看着那根手指。她想起老陈。
老陈的手也是这样的吗?被拔掉指甲之后,长出来的新指甲也是这样歪歪扭扭的吗?她不知道。
她没见过老陈的手,老陈给她削苹果的时候,手是完整的。
老陈被逮捕的时候,手被绳子绑在身后。老陈受刑的时候,手被固定在老虎凳上。
老陈死的时候,手——她不知道他的手最后变成了什么样。她只知道,老陈再也没有给她削过苹果。
苏曼君站在她旁边,手里握着那把匕首。刀刃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冷白色的光,像一条蛇的舌头。她把匕首递过来。“你来,还是我来?”
沈静言没有接,她看着小周。他的胸口在起伏,很慢,很轻,像一台快要停摆的钟。
他活着,只要一刀他就会死。匕首很锋利,苏曼君磨过的。割开喉咙,不会超过三秒钟。血会喷出来,喷在她的手上、衣服上、脸上。
她闭上眼睛,那个画面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她睁开眼。
“等等。”
苏曼君的手停住了。“等什么?”
“他或许还有用。”
“什么用?”
沈静言站起来,看着小周。他的嘴角挂着一丝血,已经干了,在月光下是黑色的。
他的眼镜歪了,她伸手把它摘下来,折好,放在他旁边的地上。
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叛徒,像一个睡着的学生。圆脸,白净,睫毛很长。
如果没有那根手指,如果没有那份叛变书,如果没有老陈的死——她也许会同情他。但他有。
他有那根手指,有那份叛变书,有老陈的死。他不能活着离开这里。但他也不能死。
“他是鼹鼠。”沈静言说,“但他不是最大的那只。他背后还有人。那个人藏得很深,级别很高。杀了他,线索就断了。”
苏曼君看着她。“你确定他背后还有人?”
“确定。老周临死前说的。鼹鼠的级别不低。小周级别不够。他只是一个棋子。”
苏曼君沉默了一会儿。她把匕首收起来,插回靴筒里。“那你说怎么办?”
“把他绑在树上。制造被袭击的假象。他醒来之后,不敢说真话。他只能说自己被人打劫了。他不敢提你的名字,不敢提我的名字,不敢提渡边。因为他知道,说了,渡边会更不信任他。”
苏曼君看着她,看了很久。“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
“老陈教我的。书生教我的。老周教我的。”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们教我,不要急。等敌人犯错。敌人越急,越容易犯错。”
苏曼君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这次,笑到了眼睛。“沈小姐,你是我见过最狠的人。”
“我不是狠。”沈静言抬起头,“我只是不想让他们白死。”
苏曼君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绳子,蹲下来,把小周的手脚绑住,又绕了几圈,把他固定在树干上。她绑得很紧,绳子勒进肉里,留下一道道红印。小周在昏迷中皱了一下眉头,但没有醒。
“走吧。”苏曼君站起来。
沈静言蹲下来,看着小周。他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像一只蝴蝶的翅膀。
她在想,他做梦了吗?梦到了什么?也许梦到了苏州的老家,观前街的采芝斋,粽子糖的甜味。
也许梦到了母亲,在灯下缝衣服,针线穿过布的声音,沙沙的。
也许梦到了审讯室,老虎凳,竹签钉进指甲缝。她不知道。她站起来,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明天一早,如果有人发现他,问他怎么回事?他肯定不敢说跟踪,只能说被打劫了。
而且也不能跟渡边说。
因为他知道,说了,渡边会更不信任他。他只能自己吞下这个苦果。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惩罚。也许不算。也许只是开始。
“苏曼君。”
“嗯?”
“如果他死了——”
“不会死。绳子绑得很紧,但不会勒死他。明天早上会有人发现他。”
“如果有人发现他之前,他醒了呢?”
“他会喊。但没人会来。这片树林白天都没人来,何况晚上。”
沈静言点了点头。她继续走,走出树林,走出公园。苏曼君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空荡荡的街上。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地上,像两条黑色的河。
“沈小姐。”苏曼君在后面叫她。
她停下来。
“你刚才看着我手里的匕首,你怕不怕?”
“怕。”
“怕什么?”
“怕我忍不住拿过来,捅下去。”
苏曼君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为什么没有?”
沈静言转过身,看着她。“因为老陈会失望。”
苏曼君看了她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她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沈静言站在那里,看着那片黑暗,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往阿婆家的方向走。风很大,吹得她直发抖。
她把大衣裹紧,把手插进口袋里。
口袋里有一把剪刀,一支口红,一把钥匙。她摸了摸那把钥匙,想起老周。
老周在城隍庙的巷口,缝鞋机咯吱咯吱地响。他低着头,手里拿着锥子和线,一针一针地缝。
她蹲在旁边,假装在系鞋带。他低声说:“丫头,你要记住,做咱们这行,不能急。等。等敌人犯错。”她等了。
等到了小周,她没有杀他。她把他绑在树上,等他自己醒来,等他自己走,等他自己把自己送走。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老周说的“等”。也许算,也许不算。她只知道,她没有让老陈失望。
(https://www.wshuw.net/3534/3534021/36674955.html)
1秒记住万书网:www.wshuw.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wshuw.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