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第127章
南京的冬天比上海更冷。沈静言站在中央饭店三楼房间的窗前，看着楼下的中山东路。
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层薄霜，路灯还没亮，天色是一种灰蒙蒙的白，像洗了很多遍的旧床单。
顾明慎去开会的第二天了。她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把门锁好，窗帘拉上，从枕头下面摸出那枚胶卷。
很小，黑色的，在掌心里像一粒药丸。这是金百合计划的第二部分——设施破坏。
四十七个目标，每一个的爆破点、炸药用量、执行时间，都在里面。她要在今天把它送出去。
书生在南京安排了一个联络人。接头地点在夫子庙附近的一家茶馆，时间是下午三点。暗号是：“我找陈先生。他从湖州来。”对方会回答：“湖州来的陈先生？他昨天回绍兴了。”
她不知道对方是谁，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她只知道，这个人是组织上派来的。她只能信。
她把胶卷裹在一小片棉花里，塞进月经带，藏好。
然后换上那件藏青色旗袍，把头发盘起来，用铜簪子别住。
手包里放着那把剪刀，还有那支口红。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拿起大衣，走出房间。
中央饭店的走廊很长，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
她走到楼梯口，停下来，看了一眼走廊尽头，没有人，她下楼，经过大厅的时候，前台的服务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
她走出饭店大门，冷风迎面扑过来，像刀子割在脸上。她把大衣裹紧，走下台阶，往夫子庙的方向走。
南京的街上人不多，比上海安静。路边的店铺很多关了门，招牌上的字褪了色，风一吹，咣当咣当地响。
偶尔有黄包车经过，车夫缩着脖子，跑得很慢。她走得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拐过两条街，她停下来，假装在系鞋带。
余光扫过身后——没有人。又走了一段，又停下来，假装在看橱窗——还是没有人。她没有被人跟踪。至少现在没有。
夫子庙的广场上空荡荡的，几个孩子在石狮子旁边追跑打闹，笑声很大，在冷风里显得格外清脆。
她穿过广场，走到茶馆门口。门是木头的，旧了，漆都掉了，露出底下的木纹。她推开门，走进去。
茶馆里很暗，只有几盏吊灯发出昏黄的光，照在木桌木椅上，影子拉得很长。
空气里弥漫着茶香和烟草味，混在一起，闷闷的。角落里坐着几个老人，在打牌，没人看她。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中年女人，烫着卷发，穿着一件花棉袄，正在擦杯子。
沈静言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一个伙计走过来，肩上搭着毛巾。“小姐喝什么？”
“龙井。”
“好。马上来。”
茶端上来了。白瓷盖碗，茶汤是浅绿色的，几片茶叶在杯底舒展开，像刚从树上摘下来的。她端起来，吹了吹浮叶，喝了一口。很香。
她放下茶杯，等着。三点整，一个男人走进来。穿着一件灰布棉袍，戴着一顶毡帽，帽檐压得很低。他走到她对面，坐下来。
“我找陈先生。他从湖州来。”
沈静言看着他的脸。瘦长脸，颧骨很高，眼睛下面有青黑的影子，嘴唇干裂。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他看起来像一个教书先生，或者一个做学问的人，不像一个地下工作者。
“湖州来的陈先生？”她说，“他昨天回绍兴了。”
他点了点头，从棉袍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放在桌上。“绍兴的茴香豆，陈先生托我带的。您是——”
“他的学生。”
“嗯。”他把纸包推过来，“学生替老师带东西，应该的。”
沈静言把手伸到桌子下面，从月经带里取出那枚胶卷，递给他。他的手接过去，塞进棉袍口袋里。动作很快，快到没有人会注意到。
“老师身体还好吗？”他问。
“还好。就是天冷了，膝盖疼。”
“让他注意保暖。年纪大了，不能硬撑。”
“好。”
他站起来。“我走了。您慢用。”
他转身，走了。沈静言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灰布棉袍，毡帽，走路的时候步子很大，像在赶时间。
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味很重。
她没有皱眉，咽下去。然后站起来，走到柜台前，付了钱，走出茶馆。
冷风又扑过来。她把大衣裹紧，往中央饭店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茶馆的门关着，门口的灯笼在风里晃，里面的烛火明明灭灭。
那个男人已经不见了。她转过身，继续走。胶卷在他手里。他会把它送到重庆吗？也许能，也许不能。她只知道，她做完了她该做的事。
回到中央饭店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天黑了，路灯亮起来，在暮色里晕成一团一团的黄光。
她上楼，走到房间门口，掏出钥匙，开门。房间里很暗，窗帘还拉着，和她走的时候一样。
她关上门，插好门闩，开灯。台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床头柜上。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条。她的心跳快了一拍。她走的时候，没有留纸条。她拿起来，展开。
上面写着：“顾局长在二楼餐厅等您。七点。”字迹工工整整，是饭店服务生的笔迹。她看了看表，六点四十五，还有十五分钟。
她把纸条揉成团，扔进垃圾桶，去洗手间洗了脸，重新涂了一点口红。然后穿上大衣，下楼。
二楼餐厅里人不多。几张桌子空着，靠窗的位置坐着一对洋人夫妇，男人在看报纸，女人在喝汤。
角落里坐着两个穿西装的商人，面前摆着酒瓶，在低声交谈。
顾明慎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茶，已经凉了。他看到她，站起来，替她拉开椅子。
“顺利吗？”他的声音很低。
“顺利。”她坐下来，“东西交出去了。”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拿起桌上的菜单，递给她。“想吃点什么？”
她翻开菜单，看着那些菜名。糖醋排骨，清炒虾仁，红烧狮子头，腌笃鲜。都是上海菜。她想起阿婆做的饭，想起灶台上的粥，想起那碗排骨莲藕汤。她合上菜单。“阳春面。”
他看了她一眼。“阳春面？”
“嗯。就想吃面。”
他对服务生说：“两碗阳春面。”
面端上来了。汤清味鲜，面上飘着几片葱花，卧着一个荷包蛋。她低头吃面。面很烫，热气扑在脸上，她的眼睛热了一下。他也在吃面，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吃。
“顾明慎。”她叫他。
“嗯？”
“你明天开会吗？”
“开。上午九点。经济委员会的年会。讨论明年的物资调配。”
“开到什么时候？”
“下午四点。然后坐火车回上海。”
她点了点头，继续吃面。把面吃完，把汤喝干，把荷包蛋吃掉。
吃完，她放下碗，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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