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第126章
她照常上班，照常整理文件，照常端茶倒水。走廊里遇到同事，她微笑点头，问一句“吃了吗”，听他们抱怨物价、抱怨天气、抱怨日本人的新规定。
她的表情和语气都恰到好处，不太热络，也不冷淡，是那种让人听过就忘的恰到好处。但她心里一直在想那封信封。
它现在在哪里？在苏曼君的手里？在军统交通员的手里？还是在去重庆的路上？她不知道。她只能等。
等苏曼君的消息，等情报安全送达的消息，等一个她不知道能不能等到的消息。
星期三，她去城隍庙买桂花糕。油纸是白色的，安全。老张头——新来的修鞋匠——把鞋修好，递给她，低声说了一句话：“白玫瑰那边有消息了。
明天下午，老地方。”她把鞋穿上，付了钱，走了。走到庙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靠在石狮子旁边，深吸了一口气。
苏曼君有消息了。不是情报送达的消息，是让她去见她。
也许送到了，也许没送到。也许出了意外，也许一切顺利。她不知道。她只能等。等明天，等老地方，等她亲口告诉她。
第二天下午，沈静言去了苏曼君的新住处。
还是那栋旧公寓楼，还是那个楼道，还是那盏坏了的灯。
她摸黑上了四楼，敲了门。苏曼君开了门，让她进去。
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和上次那个一模一样。沈静言的心跳快了一拍。
“没送出去？”她问。
“送出去了。”苏曼君坐下来，点了一根烟。“这是回执。重庆方面收到了，确认了。他们让你放心。”
沈静言拿起那个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盖着一个红色的印章。
她看不懂那个印章，但她认得那个字迹——是顾明慎的？不是。是一个她不认识的人。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折好，放回信封里。
“送到了？”她问。
“送到了。”苏曼君吐了一口烟，“军统的人没有截留，没有篡改，原封不动地转给了延安。”
“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重庆有朋友。他亲眼看着那份文件被交到中共代表手里。”苏曼君把烟掐灭，“沈小姐，我说过，我用性命担保。我不会输。”
沈静言看着她。她的眼睛在烟雾后面很亮，亮得像两颗黑色的石子。
她想起第一次在百乐门见到她，她站在台上，穿着红色的旗袍，唱着《蔷薇蔷薇处处开》。
她那时候不知道她是谁，只觉得这个女人不简单。现在她知道了。她不只是不简单，她是值得信任的人。不是因为她帮她送了一份情报，是因为她在用自己的命，做一件对的事。
“谢谢你。”沈静言说。
“不用谢。我说过，这是应该做的。”苏曼君靠在椅背上，“但你要知道，这只是第一批。金百合计划的文件不止一份。资金、设施、人员——你只送了资金。还有两份。”
“我知道。我会送。”
“你怎么送？约瑟夫神父走了。军统的渠道，我不能再用第二次。用多了，会被发现。”
沈静言沉默了一会儿。“我自己送。顾明慎下个星期去南京开会。我跟着去。把胶卷带在身上，出上海，没人查。”
苏曼君看着她。“你真是大胆。”
“就当你是夸我吧。”
苏曼君看了她很久。然后她笑了。“沈小姐，你是我见过最不怕死的人。”
两个女人隔着桌子对视。窗外的风停了，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但在这个小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像深水。
那天晚上，沈静言去找了顾明慎。
她敲了门，里面传来他的声音：“进来。”她推开门走进去。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那份方案，正在修改。看见她进来，放下笔。“这么晚了，还不走？”
“有事。”她关上门，在他对面坐下。“苏曼君把第一批文件送到重庆了。军统没有截留，转给了延安。”
他看着她。“你信她？”
“信。”
“为什么？”
“因为她用性命担保。”
他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半光一半影。“第二批呢？什么时候送？”
“下个星期。你去南京开会，我跟着去。把胶卷带在身上，出上海。”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要把胶卷带在身上，过日本人的关卡。如果被搜出来——”
“不会被搜出来。”
“你怎么知道？”
“我藏在月经带里。日本人不会搜那里。”
他的手指在桌上停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的文件。“婉清。”
“嗯？”
“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不会说这种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老陈教我的。书生教我的。老周教我的。他们教我，在最危险的地方，藏最安全的东西。”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有一点汗。“好。下个星期，我带你出上海。”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重庆茶馆里的那盏灯。“顾明慎。”
“嗯？”
“如果被发现了——”
“不会被发现。”
“如果呢？”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如果被发现了，我会说，是我让你带的。你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他们不会信。”
“信不信是他们的事。说不说是我的事。”
她低下头，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握了很久。
下个星期，顾明慎去南京开会。沈静言跟着去。
他们坐火车。从上海到南京，六个小时。车厢里人不多，几个穿西装的商人在打牌，一个老太太抱着孩子，孩子一直在哭。
沈静言坐在靠窗的位置，顾明慎坐在她旁边。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心里攥着那枚胶卷，藏在月经带里，很安全。
但她还是紧张，她的手心在出汗，她把汗擦在膝盖上，又把汗擦在膝盖上。顾明慎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一点汗。她低下头，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
不要怕。她对自己说。不要怕，不会有人发现的，不会的。
火车到了南京站。站台上站着几个日本兵，背着枪，目光扫过每一个下车的人。
沈静言站起来，跟着顾明慎下车。经过日本兵身边的时候，她没有看他。
她只是走，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日本兵没有拦她。他们走出了车站，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她闭了一下眼睛，让那片暖光在眼皮上停留了一会儿。
然后她睁开眼，走进人群。
成功了！胶卷带出了上海。她不知道能不能带进南京——南京也有日本兵，也有检查站。
但至少，她过了第一关。还有第二关，第三关，第四关。她要一关一关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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