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第128章
他还在吃,碗里还有半碗面,她也不催他。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景。南京的夜景和上海不一样。
上海是亮的,霓虹灯、路灯、探照灯,把夜空照得像白天。南京是暗的,只有几点零星的灯光,在远处闪烁,像快要熄灭的炭火。
“婉清。”他叫她。
她转过头。他放下筷子,看着她。
“明天回去的时候,胶卷已经不在你身上了。”
“嗯。”
“你觉得能顺利吗,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出事。”
“不怕。东西已经送出去了。我身上什么也没有。他们查不到。”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很轻,很短,嘴角动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而且怕也没有用。”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有一点汗。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重庆茶馆里的那盏灯。
“顾明慎。”她叫他。
“嗯?”
“等战争结束了,你想做什么?”
他想了想。“开书店。卖书,也卖茶。”
“在哪儿开?”
“上海。法租界。找一条安静的街,门口种一棵梧桐树。”
“书店叫什么名字?”
“苔痕。”
她笑了。“你还记得?”
“记得。你说过,苔藓长在暗处,但能染绿一整片墙。等阳光照进来的时候,你会发现,那一片阴湿的地方,已经被它染绿了。”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窗外的灯火在闪,远处的钟楼敲了七下。他握紧她的手。她也握紧他的手。
“会的。”她说,“那一天会来的。”
回来后的一个工作日,财政局大楼里的气氛就变了。
不是那种肉眼可见的变化——走廊里的人还是在走路,办公室里的人还是在看文件,食堂里的饭菜还是那几样。
但每个人说话都更小声了,笑得更短了,看人的时间也更短了。
像一群在冬天里挤在一起的动物,谁都不知道外面是风还是雪,但都知道,要来了。
沈静言坐在办公室里,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
今天比平时多了很多,来来去去的,像有人在跑。
她知道为什么,渡边来了。不是以前那种——派人来查账、派专家来审查方案、派便衣来跟踪出行,是亲自来了。此刻,他就在顾明慎的办公室里。
她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门关着,隔音很好,什么也听不到。
但她能猜到,渡边等不及了。金百合计划三月份就要执行,方案到现在还没做完。
他催了一次又一次,顾明慎说“还在做”,他就说“快一点”。
现在他不说“快一点”了。他亲自来了。他来下最后通牒。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凉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胸口。
她放下茶杯,继续写工作日志。字迹工工整整,和平时一样。
但她写的每一个字,都在想同一件事:顾明慎能扛住吗?
顾明慎扛住了。但他出来的时候,脸色很差。
沈静言在走廊里看到了他。他从办公室出来,送渡边下楼。
两个人走在前面,她走在后面,隔着十几步的距离。
渡边的背影很直,和服外面的西装外套绷得紧紧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边后脑勺。
顾明慎走在他旁边,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她没有跟上去,转身回了办公室。
过了大概十分钟,顾明慎来了。他推开门,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的脸色不是苍白,是那种——她不知道怎么形容。像一个人刚从水里被捞上来,还没从溺水的恐惧里缓过来。
“他给我下了最后通牒。”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报告。“一月底之前,必须完成方案。否则——以通敌论处。”
沈静言的手指在笔上停了一下。“通敌?”
“通敌。跟重庆勾结,破坏大东亚圣战。”他走进来,关上门,靠在桌沿上。“他说,他早就知道我跟重庆有联系。以前不动我,是因为需要我。现在不需要了。方案做不出来,我就没有价值了。一个没有价值的人,留着也是浪费粮食。”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下面有青黑的影子,比上个月更深了。他在熬夜,每天都在熬。她知道。
她每天早上来的时候,他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她每天晚上走的时候,他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他在赶方案,不是在帮渡边赶,是在帮自己赶。他要抢在渡边之前,把那些漏洞埋好。现在渡边不给他时间了。
“一月底,”她说,“还有不到一个月。”
“是。不到一个月。”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如果按时完成,方案就会执行。资金会被掠夺,设施会被炸毁,人员会被处决。如果拖延,我会被捕。方案会让别人来做。孙处长。他会做得更狠,更彻底,更不留余地。”
“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他闭上眼睛,“我想了两天,想不出办法。”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茶香、纸墨香,还有一点点烟草味。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不像平时那么暖。
“我有一个办法。”她说。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
“表面上按时完成。但在关键环节设置技术漏洞。让计划在实际执行时无法顺利进行。”
“什么技术漏洞?”
“你不是最擅长这个吗?资金流转的环节,汇率换算的环节,物资调配的环节。每一个环节,你都设一个陷阱。看起来没问题,但实际操作的时候,会卡住。一个环节卡住,整个计划就停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我要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做完方案,还要在每一个环节里埋陷阱。”
“你做得到。”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顾明慎。剑桥毕业的经济学家。你比渡边聪明,比他的专家聪明,比任何人都聪明。”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很轻,很短,嘴角动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从认识你的时候。”
他低下头,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好。我做。”
她握紧他的手。“我帮你。”
接下来的日子,顾明慎开始拼命。
他每天来得更早,走得更晚。沈静言早上七点到的时候,他办公室的灯已经亮了。
她晚上十点走的时候,他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她不知道他几点睡,也许不睡。
他的脸色越来越差,眼睛下面的青黑越来越深,颧骨越来越突出。
他瘦了,瘦了很多。以前合身的西装现在挂在身上,像借来的。
她每天给他泡茶,放在他桌上。他有时候喝,有时候不喝。茶凉了,她换一杯。又凉了,又换一杯。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吃饭。她每天中午去食堂打两份饭,一份给自己,一份给他。放在他桌上,用棉布包着。
他有时候吃,有时候不吃。吃的时候,只吃几口,就放下了。
她看着那些剩饭,心疼。但她不能说。说了,他会分心。
他不能分心。他要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方案上,放在那些陷阱上。她要做的就是不让任何人打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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