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第129章
王美珍来送文件,她接过去,说“顾局长在忙,我转交”。
孙处长来请示工作,她说“顾局长在忙,您先回去,等他忙完了我通知您”。
松本大佐来催进度,她说“顾局长在忙,方案在做,一月底前一定完成”。
她挡了所有人,渡边没有来。也许他在等,等一月底,等方案做完,等顾明慎交出他想要的东西。
他不知道,顾明慎在交出的东西里,埋了无数地雷。
一月十五日,顾明慎完成了方案的第一部分。
资金流转。他设计了十二个环节,每一个环节都设了陷阱。
第一个陷阱,在汇率换算。
他用了两种不同的汇率,看起来没问题,但实际操作的时候,银行会发现对不上。
第二个陷阱,在资金转移。
他要求每一笔资金都要经过三道审批,每一道审批都需要不同的签字。渡边签了字,松本签了字,但第三个人——顾明慎故意留空。
他说,这个位置应该由东京方面派人来。东京派人来,需要时间。等派人来的时候,已经三月了。
第三个陷阱,在账目核销。他要求每一笔资金转出后,都要有接收方的回执。接收方在日本,回执需要时间。
等回执到的时候,已经三月了。他把这些陷阱一个一个地埋好,像种地雷。表面上,方案完美无缺。实际操作起来,寸步难行。
沈静言看不懂那些公式,但她看得懂他的表情。他把方案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的嘴角微微翘着,不是笑,是那种——她不知道怎么形容。像一个农夫,看着自己种下的地,知道明年会有好收成。
“做完了?”她问。
“资金部分做完了。还有设施和人员。”
“来得及吗?”
“来得及。还有十五天。”
她给他倒了一杯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热的,他的眼睛是亮的。她看着他的眼睛,想起重庆的时候。
他在布帘那边说“睡吧”,她在这边睁着眼睛,听他的呼吸。她那时候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现在她知道了。他在想她。一直在想她。
十二月初,顾明慎完成了方案的第二部分。
设施破坏,四十七个目标,每一个都设了陷阱。
第一个陷阱,在爆破点。他要求每一个爆破点都要经过实地勘测,勘测报告要由工程师签字。工程师不够,需要从东京调。调来需要时间。
第二个陷阱,在炸药用量。他用了复杂的计算公式,看起来没问题,但实际操作的时候,工兵会发现炸药不够。
不够就要补,补就要申请,申请就要审批,而审批需要时间。
第三个陷阱,在执行时间。他要求所有爆破点同时引爆,但引爆装置需要同步。同步装置需要从德国进口。
德国货,现在运不过来。运不过来,就不能同时引爆。不能同时引爆,就会有人发现。有人发现,就会提前预警。提前预警,就能救下一部分人。
他把这些陷阱一个一个地埋好,像种地雷。表面上,方案完美无缺。实际操作起来,寸步难行。
沈静言看不懂那些图纸,但她看得懂他的表情。他把方案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做完了?”她问。
“设施部分做完了。还有人员。”
“来得及吗?”
“来得及。还有十天。”
她给他倒了一杯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热的,他的手是凉的。她握住他的手,想给他一点温度。他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一月二十五日,顾明慎开始做方案的第三部分。
人员处置。三千人的名单,每一个都设了陷阱。
第一个陷阱,在抓捕顺序。他要求按照姓氏笔画排列,先抓姓丁的,再抓姓于的,再抓姓于的。
这样排序的好处是,姓张的、姓李的、姓王的都在后面。等抓到他们的时候,已经三月了。三月,盟军可能已经打过来了。
第二个陷阱,在关押地点。他要求把所有被捕人员关押在同一个地方,便于管理。
那个地方在虹口,离码头很近。离码头近,就意味着离盟军的轰炸目标近。如果盟军轰炸码头,关押地点也会被炸。炸了,人就跑了。
第三个陷阱,在处决方式。他要求用枪决,不用毒气。枪决需要弹药,弹药需要补给,补给需要时间。等补给到的时候,已经三月了。三月,盟军可能已经打过来了。
他把这些陷阱一个一个地埋好,像种地雷。表面上,方案完美无缺。实际操作起来,寸步难行。
沈静言看不懂那些名字,但她看得懂他的表情。他把方案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的嘴角微微翘着。这次是笑了。
“做完了?”她问。
“做完了。”
“全部?”
“全部。资金、设施、人员。每一个环节都有陷阱。每一个陷阱都能拖几天。几十个陷阱,能拖几个月。等他们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下面有青黑的影子,颧骨突出,嘴唇干裂。他瘦了很多,老了很多。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重庆茶馆里的那盏灯。
“顾明慎,”她说,“你多久没睡了?”
他想了想。“三天。也许四天。不记得了。”
“去睡。”
“不睡了。等渡边来。”
“他什么时候来?”
“明天。或者后天。一月底之前。他等不及了。”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凉的。她以为他会烫。一个人在熬了几天几夜之后,应该发烫的。但他是凉的。和平时一样凉。
“你去睡一会儿吧。”她说,“我在这里等。渡边来了,我叫你。”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很轻,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好。”
他站起来,走到沙发前,躺下来。沙发很短,他的腿伸在外面。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她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的脸,他的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伸手,把掉在他脸上的头发拨开。他没有醒。她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
她没有脸红。她只是觉得,他应该得到一个吻。
在熬了几天几夜之后,在埋了无数地雷之后,在把命交出来之后。
他应该得到一个吻。她坐在那里,看着他睡觉。窗外的天从黑变灰,从灰变白。
路灯灭了,鸟开始叫了。他还在睡,她不想叫醒他。
渡边是在一月三十日来的。
那天早上,沈静言刚到办公室,就看到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她认得这辆车,渡边的。她的心跳快了一拍。她上楼,走到顾明慎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他的声音很低,很稳。
她推开门走进去。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看不出疲惫。他睡了几天,缓过来了。但他的眼睛下面还有青黑的影子,遮不住。
“渡边来了。”她说。
“我知道。”他站起来,把桌上的文件整理好。资金、设施、人员——三份方案,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你去忙吧。我来应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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