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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第130章


她看着他。“你行吗?”

“行。”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顾明慎。”

“嗯?”

“不管他问你什么,你说方案做完了。漏洞的事,一个字都不要提。”

“我知道。”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她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坐下来。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凉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胸口。

她放下茶杯,打开笔记本,开始写工作日志。字迹工工整整,和平时一样。但她写的每一个字,都在想同一件事:顾明慎能骗过渡边吗?

渡边在顾明慎的办公室里待了一个小时。沈静言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门关着,隔音很好,什么也听不到。但她能猜到。

渡边会问什么?方案做完了吗?顾明慎会说,做完了。渡边会翻,一页一页地翻,看那些公式,看那些图表,看那些名字。

他看不懂,他的专家能看懂。但专家不在。他只能相信顾明慎。

他信吗?也许信,也许不信。但他没有别的选择。金百合计划三月份就要执行,没有时间了。他只能信。

一个小时后,渡边走了。沈静言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车消失在街角。她转过身,走出办公室,走到顾明慎的办公室门口。

门开着。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那份方案,手里拿着笔,在写着什么。她走进去。

“他信了吗?”她问。

“信了。”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他说,方案很完美。他代表日本政府感谢我。”

“他没有怀疑?”

“没有。他不懂经济学。他只知道数字对不对、账目平不平、方案有没有做完。他不知道那些陷阱。”

她在他对面坐下。“那你接下来做什么?”

“等。”

“等什么?”

“等三月十五日。等计划执行。等那些陷阱一个一个地引爆。”他看着她,“然后等战争结束。”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有一点汗。“顾明慎。”

“嗯?”

“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我不知道。”

“我不允许你死……答应我,至少不要这么快。”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我答应你。”他握紧她的手。

“好。”

两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手握着。窗外的路灯在闪,远处的霓虹灯在闪,黄浦江上的船鸣着汽笛,慢悠悠地开过去。

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不管发生什么,她会站在他身边。他也会站在她身边。这就够了。

苏曼君是在一个星期三的晚上出事的。

那天百乐门的生意很好。大厅里坐满了人,日本军官、汪伪官员、有钱的商人,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洋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威士忌,用英语低声交谈。

台上歌女唱着《夜来香》,声音软绵绵的,像一个人在梦里说话。

舞池里有人在跳舞,步子很慢,踩不准节拍,皮鞋在木地板上磨出沙沙的声响。苏曼君坐在账台后面,低着头,手里的算盘噼里啪啦地响。

她的手指很灵活,珠子在她指间上下翻飞,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她已经不唱歌了。现在的她,是一个会计,一个不起眼的、不会被人注意的会计。

她穿着灰色的棉袍,头发剪得短短的,素面朝天。

没有人会多看她一眼。她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一个潜伏者最好的伪装,不是变成另一个人,是变成不被人注意的人。

但今天,她总觉得不对劲。不是那种——有什么事情要发生的预感。

是更具体的、可以触摸到的东西。账台的位置正对着大门,她能看到每一个进来的人。今天进来的人,有好几个她没见过。

穿便衣,但走路的样子不像普通人。太直了,太硬了,像军人的步伐。

腰挺得太直,肩膀端得太平,走路的时候手臂摆动的幅度太小。

这些细节,普通人看不出来,但她看得出来,她受过训练。她没有盯着看,只是用余光扫过。

一下,两下,三下。她数了数,有五个。坐在不同的位置,但目光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账台。

他们不是在看她,是在等。等一个人来,或者等一个人走。她不知道他们等的是谁,但她知道,她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她的心跳快了几拍,但呼吸没有乱。她把算盘上的最后一笔账打完,把数字记在本子上,合上账本。

然后她站起来,对旁边的服务生说:“我去趟洗手间。”声音很平常,和平时一样。服务生点了点头,继续擦杯子。

她转身,往后门走。不是去洗手间,是去化妆间。化妆间在二楼的走廊尽头,有一扇小窗,外面是防火梯。

她已经很久没走过那条路了,久到防火梯的铁锈又厚了一层。

她的脚步很快,但不跑。跑会引人注意。她上了二楼,走廊里很暗,只有一盏壁灯,发出昏黄的光,灯罩上积了一层灰,光线被遮去了大半。

墙上挂着一排照片,都是歌女和舞女的,穿着旗袍,露着肩膀,笑得很甜。她自己的照片也在上面——“白玫瑰”。

她看了一眼,继续走。走到化妆间门口,推开门,走进去,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的,很多人的脚步声,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很重,很快,像擂鼓。

至少有七八个人,她关上门,锁好。然后她跑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是防火梯,铁的,生锈了,栏杆上挂着一层蛛网,风吹过来,蛛网晃晃悠悠的。她翻出去,脚踩在铁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咣当咣当的,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身后,门被撞开了。木门撞在墙上,发出巨响,墙灰簌簌地掉下来。有人喊:“站住!再跑开枪了!”她没有停。

她往下跑,铁梯在脚下晃动,像一条受惊的蛇,每踩一步都咯吱咯吱地响。

她跑得很快,三级三级地往下跳,棉袍的下摆被风吹起来,缠在腿上,碍事。她用手撩起来,夹在腋下。

身后传来一声枪响,子弹打在铁梯上,溅起一簇火花,铁屑飞起来,擦过她的脸颊,生疼。又一枪,打在她旁边的墙上,砖屑飞起来,打在脸上、手上、脖子上,像被针扎。她没有回头。

她跳到地面上,脚踝崴了一下,疼得她直咧嘴,一股热流从脚踝涌上来,她知道肿了。但她不敢停。

她站起来,跑。巷子很窄,两边是斑驳的砖墙,头顶是晾衣杆,挂着床单和衣服,在夜风里轻轻飘荡。

她跑过那条巷子,跑到另一条街上。身后没有人追来。

也许他们跟丢了,也许他们去了别的方向,也许他们根本不是在追她。她不知道,但是她中枪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腿。左腿,小腿外侧,裤子破了一个洞,边缘烧焦了,卷起来,露出里面的皮肤。

血从里面渗出来,黑红色的,在路灯下看不清颜色。她伸手摸了摸,手指上沾了血,黏糊糊的,还有点热。

不疼,只是有点麻。她知道这是暂时的,等麻劲过了,疼就会来。

她撕下一截袖子,棉布的,用牙咬着一头,另一头用手拽,撕开了。

她把布条绑在伤口上面,勒紧。疼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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