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第131章
她咬着牙,没有出声。布条勒得很紧,血慢慢止住了。她站起来,继续走。她不能回住处。
那些人知道她的住处,他们会在那里等她,也许已经在里面翻了。她不能去找沈静言。
那些人知道沈静言是她的联系人,也许已经在她家附近蹲守了。她只能一个人走。
走一段,歇一会儿。再走一段,又歇一会儿。腿越来越疼,麻劲过了,疼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阵一阵的,每一次心跳都像有人在伤口上撒盐。
血越流越多,布条被浸透了,湿漉漉的,黏在腿上,难受。她咬着牙,没有停。停下来,就是死。
苏曼君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两个小时。
她只是走,一直走。走过一条街,又一条街。拐过一个弯,又一个弯。
她不去想方向,不去想目的地,只是走。走,是唯一能做的事。停下来,就会倒下去。倒下去,就再也起不来了。
她的腿越来越沉,像灌了铅。每抬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伤口在跳,一跳一跳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她的额头在冒汗,不是热的,是冷的。
冷汗从额头上滚下来,流进眼睛里,涩涩的,她用手背擦了擦,继续走。
她走到一条她认识的街上。法租界,霞飞路附近的一条小巷,她来过一次,送沈静言回家的时候来过。
巷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树皮皲裂,像老人的脸。
她靠着树干站了一会儿,喘了几口气。然后她继续走,走进巷子,走到一扇门前。她停下来,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她想敲门,但没有力气。她抬起手,敲了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声音很轻,像老鼠在啃木头。没有人应。她又敲了三下,这次用了力,指节砸在木门上,咚咚咚的。
脚步声从里面传来,慢吞吞的,是拖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
门开了。阿婆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散着,眼睛还没睁开。她看到苏曼君,愣了一下。
“你是谁?”
“我找沈姑娘。我是她的朋友。”苏曼君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像随时会被吹散。
阿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的腿上。裤腿被血浸透了,黑红黑红的,在路灯下看不清颜色。
但阿婆看到了,她的脸色变了,不是害怕,是紧张。
她回头,朝楼上喊了一声:“沈姑娘!有人找你!”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弄堂里,传得很远。
沈静言从阁楼下来,穿着棉袄,头发散着,脚上趿着布鞋。
她看到苏曼君,愣了一瞬,眼睛里闪过一道光——不是惊讶,是紧张。
她走过来,扶住她的胳膊。苏曼君的胳膊很凉,像冰块。
“你怎么了?”沈静言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
“中枪了。”苏曼君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宪兵队去百乐门抓我。我跑了。从二楼跳下来的。”
沈静言看了阿婆一眼。阿婆没有说话,转身走进灶间,关上了门。
沈静言扶着苏曼君上楼,苏曼君的腿使不上力,每上一级台阶都要停一下。
沈静言把她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半拖半拉地把她弄上了楼。
阁楼很小,只有一张行军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沈静言让苏曼君坐在床上,苏曼君坐下去的时候,腿碰到了床沿,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但没有出声。
沈静言蹲下来,看她的腿。裤腿被血浸透了,黏在皮肤上,分不清哪里是布哪里是肉。
血已经半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把裤腿和皮肤粘在一起。
沈静言从抽屉里找出一把剪刀,剪开裤腿。剪刀很钝,剪了好几下才剪开。
裤腿掀开,露出伤口。左小腿外侧,子弹擦过去的,没有留在里面。
但伤口很深,皮肉翻开,露出里面白色的筋膜,边缘参差不齐,像被什么东西啃过。
血还在流,不多,但一直没停,顺着小腿往下淌,滴在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疼吗?”沈静言问。
“不疼。”苏曼君咬着牙,额头上全是汗。“有点麻。”
沈静言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白酒,是阿婆自己酿的,装在玻璃瓶里,盖子拧得很紧。她拧开盖子,酒味冲出来,很冲。
她把酒倒在伤口上。苏曼君闷哼了一声,身体绷紧,手指攥着床单,指节发白。
额头上的汗珠滚下来,滴在手背上。她没有喊,没有叫,只是咬着牙,牙关咬得咯吱咯吱响。沈静言用纱布按住伤口,压了很久。
纱布很快被血浸透了,她又换了一块,继续压。压了大概十分钟,血止住了。
她用绷带缠了几圈,缠得很紧,勒得苏曼君的腿发白。
然后她站起来,把手上的血洗干净。血渍在指尖结成干壳,她用指甲抠了抠,没抠掉。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沈静言问。
“我走过。”苏曼君靠在墙上,脸色很白,嘴唇发白,眼睛下面的青黑像两道伤疤。“从百乐门走过来的。走了一个多小时。”
“没有人跟着你?”
“没有。我把他们甩掉了。”
沈静言看着她。苏曼君的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干裂,眼睛下面的青黑比以前更深了。
她瘦了,比以前更瘦了。锁骨下面凹进去两个窝,手腕细得像一截枯枝。
她的棉袍上全是血,左边裤腿被剪开了,露出绷带。
绷带是白色的,但已经被血浸透了,变成暗红色。
“你在这里待着。不要出去。我下去给你弄点吃的。”
“不用。我不饿。”
“你不饿也要吃。流了那么多血,不吃东西撑不住。”
沈静言下楼。阿婆在灶台前坐着,背对着楼梯,手里拿着一把韭菜,在择。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来。
“沈姑娘,那个人是谁?”
“朋友。”
“她受伤了?”
“嗯。”
阿婆没有再问。她站起来,走到灶台前,揭开锅盖。
锅里是粥,白米粥,稠稠的,还在冒热气。她舀了一碗,又切了一碟咸菜,放在托盘上。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沈静言。
“给她端上去吧。粥是热的。咸菜是自己腌的,不咸,她能吃。”
沈静言看着阿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沈静言想起自己的母亲。
母亲去世的时候,也是这个年纪,也是这样看着她,说:“言儿,这个世道,女人要活下去,要么藏起来,要么强起来。娘没本事,只能教你藏。以后的路,你自己走。”
“阿婆,”沈静言说,“谢谢您。”
她低下头,继续择菜。“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那个朋友,是好人。好人受伤了,不能不管。”
沈静言端着托盘上楼。苏曼君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呼吸很重。听到脚步声,她睁开眼。
“粥。”沈静言把托盘放在桌上,“趁热喝。”
苏曼君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很烫,热气扑在脸上,她的眼睛热了一下。她没有哭,只是喝粥。
一口一口地喝,把粥喝完,把咸菜吃完。沈静言坐在她旁边,看着她。
苏曼君的吃相不好看,大口大口地吃,像饿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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